段喆看着他红肿的眼皮没回话。

    林一也没准备等他回话,他径自下了床,光着脚走进了主卧浴室。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情绪已经恢复了正常,段喆也热好了饭。

    两人一起吃过晚饭,像之前几天一样,段喆带着他在小区里散了个步。

    回家后林一吃完药又躺回床上,段喆这才去浴室冲了个澡。

    他洗完澡时,林一已经睡着了。

    他侧躺在床边,屈膝抱肘,习惯性地蜷成了一团。

    段喆轻手轻脚地爬上床,扳住林一的肩膀,把他从床的边缘揽进了怀里。

    第102章

    耳边的细微鼾声均匀且规律,林一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他在这段时间里发现了一个小秘密——段喆在非常疲惫的时候会打鼾。

    自从进入郁期,林一每天凌晨四点便会早醒,但段喆其实也醒得很早。

    他醒来后会和林一聊几句天,或者只是安静地把他抱在怀里,然后再短暂地补个眠。

    这一周两人谁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不过今夜除外。

    林一伸出右手食指,隔着一公分的距离描摹那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不笑时显得有些冷淡的嘴唇,最后将手指轻轻落在他的枕边。

    今夜的段喆看起来睡得很沉。

    林一的手指没做停留,而是继续下移,探进了枕头下面。

    他用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玻璃屏幕。

    卓云当年总想在林旭平的手机里确认他的忠实与专一,但他想确认什么?

    确认白砚初在说谎,还是确认自己会错了意?

    他很清楚,白砚初没有必要说谎。

    段喆也明确地表示过,他只是想治好自己。

    林一觉得自己实在滑稽。

    他轻抓起段喆的拇指,解锁了手机屏幕。

    微信好友列表里没有白砚初的账号,但林一在通讯录里找到了白砚初的名字。

    屏幕的微弱亮光映照着林一淡然的脸。

    “他很耐心,也很专业。”——林一再一次切身体会到了这一点。

    段喆确实很厉害,白砚初提出的每一个问题,他都回答得既充分又详实。

    他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段喆一直刻意回避和瞿景荣有关的话题。

    瞿景荣是白砚初帮忙联系的。

    他翻到两人之间的最后一条短信,发送时间是这周四中午,段喆为白砚初详细说明了几种一线药物的用法用量与副作用,甚至还浅显易懂地解释了一番药理。

    用心程度像在带一位年轻的实习生。

    林一忍不住无声地笑了。

    真是一个精妙的比喻。

    他确实是在带一位实习生,一位能够接他的班,照顾自己的实习生。

    迷雾散尽,胸口的那个东西不再被吊着不上不下。

    林一感受到了一种得偿所愿的释然,以及铡刀落下的解脱。

    *

    段喆难得睡了个饱觉。

    可能是最近太缺觉,待他自然醒的时候,天光已经透过了窗帘。

    他闭着眼醒了醒盹,又猛然睁开眼。

    怀里没有人。

    但他很快松了口气,看到林一正背对着他侧躺在床的边缘。

    他向床边挪动几下身体,把脸贴在林一的后背上,伸手抱住了他的腰。

    他刚准备闭上眼,林一冷不丁地开了口:“之前说的,还作数么?”

    “什么作不作数……”段喆还没完全脱离睡意,在他后背上蹭了蹭脸,嗓音有点沙哑,还有点黏糊,“什么时候醒的。”

    林一只回答了前一句话:“把结束的主动权交给我。”

    睡意瞬间烟消云散,段喆彻底醒了。

    他抬起头,看着林一一动不动的后脑勺,安静了几秒才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林一把话补充完整,语气毫无波澜:“等我不需要你了,你会和没有出现过一样,在我眼前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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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机里的东西是个人隐私。

    林一做得不对,不要学。

    第103章

    段喆茫然片刻,又迅速恢复了冷静。

    “我没说过。”他重新埋下头,把林一抱得更紧了一点。

    他又用熟悉的那套对付自己,林一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拍了拍。

    “你现在是不是在想,我的脑子是坏的,这是我在情绪波动时做出的冲动决定。”林一自嘲似的笑了笑,“毕竟,我们这种人,在发病的时候结束一段关系确实算不上什么新鲜事。”

    勒在腰间的手臂缓缓松了力气,林一也移开了手。

    “有时候是太无聊,有时候是太痛苦,总之,我的脑袋会不断告诉我,假如改变点什么,我就可以正常呼吸了。”他话音微顿,轻轻叹了口气,“但这是谎言。离开熟悉的地方,推开熟悉的人,一切并不会变得更好,我知道。”

    他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上微凉的木地板,单手撑着床垫,回头看着段喆说:“我在躁和郁之间循环重复了十几年,从最开始的不接受,到理解它,到与它共生,我可能比很多刚入行的小医生还要了解怎么对付这个病。我已经不是十几二十岁的我,不会轻易在发病的时候做决策。”

    段喆也坐了起来,他背靠床头,目光始终锁定着林一的眼睛。

    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平静地像一洼死水。

    两人之间的沉默是被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打破的。

    林一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看了眼来电号码,又看了眼段喆,毫不避讳地按下接通键。

    他没有立刻开口,电话那边的话音迟了几秒才响起。

    “我看到了你发给我的短信。”白砚初把话说得很慢,似乎在组织措辞,“换一首别的吧,那首我们以前练得不多。”

    “不,就那首。”林一的语气很坚决,“提前排练一下就行。”

    过了接近半分钟,白砚初才说:“我稍后把行程安排发给你。”

    林一垂下眼,“嗯”了一声。

    “林一,”白砚初提醒道,“你先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林一说:“知道了。”

    他挂断电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点,通过了最新一条好友申请,又把手机扔回到床头柜上。

    这个电话来的时机真是刚刚好,省去了很多多余的解释。

    “昨天我遇到了白砚初。他变了很多,简直像换了一个人一样。”林一没有躲避段喆的视线,冲他微微弯了弯嘴角,“不过,现在发现这件事,好像还不算太晚。”

    他没有从段喆凝重的表情中看出欣慰来。

    但他自己是很欣慰的。

    段喆与他在一起时既压抑又不快乐,他吃不上饭,睡不好觉,甚至还会流血受伤。

    他没有必要承受这些本来就不属于他的痛苦。

    而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段喆,世界上已经有一个完美的白砚初。”林一缓声道,“不需要再有第二个了。”

    段喆一言不发地听完了这一长串的话。

    昨天从墓园出来之后林一对他表现出了明显的抗拒,他隐约猜到和白砚初有关,但被他自欺欺人般地无视掉了。

    在他决定把选择权交到林一手里时就已经做好了迎接这一刻的心理准备。

    但此刻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潇洒。

    他深吸一口气,不死心似的问:“这就是你昨天难受的原因?”

    林一明显愣了一下,又很快挂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对不起啊,昨天让你扫兴了,我真不是个合格的炮友。”他朝段喆倾过身,轻声问,“你帮了我这么多,我也没什么可报答你的,要不我们再做一次?”

    段喆拧眉躲开他凑过来的脸:“林一,我不是为了和你上床才……”

    他三番五次地提醒这一点,林一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我当然知道。”

    他下了床,往浴室的方向走。

    “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已经看不到我妈了。我解脱了,你现在也解脱了。”他在浴室门口停留了一下,背对着段喆说,“虽然你不想听我说谢谢,但还是要谢谢你,在平安夜救了我。”

    段喆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进浴室,又关上了门。

    这是他们刚刚相识时的那个林一。

    “还有,那个答案,不需要告诉我了。”林一轻飘飘的话音和淋浴的水流声一起从浴室里传了出来,“我不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