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段喆没想到林一会这么直白地盯着自己,只好勾起嘴角,回应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白砚初先行走到舞台中央,见林一没跟上,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了一眼。

    林一走得太慢,已经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他站在原地等了林一一会儿,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池座第一排,这才知道林一问他要的门票是给段喆的。

    林一此时也恍然回神,加快步伐走到白砚初身边,与他一起向观众鞠躬致意。

    他身姿挺拔,肩宽腰窄,身形被庄严正式的燕尾服修饰得恰到好处,斯文俊秀的五官自带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气质,刚好掩盖掉一点病态的苍白。

    段喆看着他在琴凳上落座。

    明明才过去一个半月,但上一次坐在观众席上看他们二人演奏的记忆已经恍如隔世。

    那时候的他还能隔岸观火地说风凉话,甚至抱过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八卦心思。

    林一熟练地持琴坐好。

    他微微垂头,蓬松柔顺的刘海遮住了一点眉毛,再抬头时,缠绵哀婉的旋律已经在音乐厅中缓缓流淌。

    段喆看林一拉过几次琴,但没有一次是现在这副模样——他轻蹙眉头,眼睛绝大多数时间都是睁着的,只是视线似乎落向了一个不存在的地方。

    他的神情比大提琴音还要凝重悲凉。

    段喆不错眼地看他与白砚初合作完成了这一曲。

    这场复出表演堪称完美,在最后一点余音消失之后,空气中仍旧弥漫着挥散不去的压抑与忧伤。

    待林一与白砚初双双起立致谢,音乐厅才慢几拍地爆发出潮水般的掌声。

    段喆也诚心诚意地鼓了掌。

    这首如泣如诉,似回忆又似悼念的曲子,名为《遗忘》。

    黄粱梦醒,一切成空。

    这一支曲子,真是超乎想象地应时对景。

    *

    一个半小时的音乐会很快就结束了,段喆随着人流走出音乐厅,又驱车直奔与沈槐序提前约好的宵夜馆子。

    他出国那一年恰逢沈槐序创业最忙的时候,回国又赶上沈槐序和老情人重修旧好,一来二去,两人之间的联系日渐寡淡,本来说好春节假期出来小聚一下,结果沈槐序一而再再而三改期,硬生生地拖到了今天。

    最无语的是,这见色忘友的家伙还大言不惭地说:“没出十五,都算春节。”

    但当他走进烤串店,在沈槐序身边的座位上看到纪春山时,才想明白了一件事。

    不断推延时间的恐怕另有其人。

    距纪春山去和安医院找他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月,这期间两人没有单独联系过,但他们三人有一个微信小群,沈槐序偶尔会在里面闲聊几句,他俩也会假装无事发生,敷衍地应付一下。

    沈槐序正巧抬头看到段喆,冲他招了下手:“这边!”

    段喆这才缓步走了过去。

    “来了。”纪春山手捧手机,头都没抬,不咸不淡地问候了一句。

    “嗯。”段喆脱掉大衣挂在椅背上,转脸问沈槐序,“点菜了吗?”

    “点了些串儿和凉菜。”沈槐序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上的二维码,“你想吃什么,自己加。”

    段喆本来也没什么食欲,便说:“先吃吧,不够再说。”他见沈槐序拿出一坛三十年青花汾,又连忙提醒,“我不喝白的。”

    沈槐序瘪了瘪嘴。

    他实在不爱和他们磨磨唧唧地喝啤酒,但他连着放了段喆好几次鸽子,这会儿有点儿理亏,只好把白酒往桌边一推,妥协了。

    “行吧,那整点儿啤的。”沈槐序拿起手机重新扫了个点餐码,在里面挑挑拣拣地选了三杯精酿下单,又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好了,我点完了。”他看着另外两个装模作样玩手机的男人,无奈道,“说说吧,你俩搞什么?”

    第109章

    自从和沈槐序重逢,纪春山与林一的关系疏远了许多。他本来就心怀愧疚,而段喆和林一的事自己又算得上罪魁祸首——是他主动邀请段喆去了那场音乐会。

    他至今都无法理解,一向生人勿进的林一怎么就和他的高中同学滚到了一张床上。

    但他也努力说服过自己,段喆是从精神科转行的心理咨询师,由他照顾林一,也许是当前的最佳选择。

    直到林一在段喆身边再次发病。

    这让纪春山对段喆的信任荡然无存。

    他俩同时把沈槐序的话当作耳旁风,谁都没有主动开口,沈槐序暗骂一句“毁灭吧”,一把夺过了纪春山的手机。

    “我受不了了,你俩幼不幼稚。”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默不作声的二人,友善地给出一个建议,“要不你俩打一架吧,我的胃口都被你俩倒没了。”

    段喆也把手机放在了桌子上。

    “没什么。”他依旧没想好怎么在沈槐序面前解释,只好选了一个隐晦的表达,“已经翻篇儿了。”

    纪春山听出一点言外之意,抬起眼看他:“哪件事翻篇儿?”

    段喆说:“全部都翻篇儿。”

    沈槐序越听越迷糊:“你俩打什么哑谜呢?”

    但这两个人的嘴一个赛一个的严,他也不指望能听到什么真话,只把服务员端来的啤酒往两人面前一推:“算了,我不管你俩闹得哪门子别扭,干了这杯酒,然后正式翻篇儿,成吗?都给我痛快点儿。”

    说罢,他端起剩下一杯,先干为敬了。

    段喆和纪春山只好跟着举杯,不情不愿地给自己灌了杯酒。

    “这破玩意儿真的太占肚。”沈槐序的胃口这回真的折了一半,他暗示性地摸了摸手边那坛青花汾,试探道,“要不……”

    “要喝你自己喝。”段喆放下空杯,拒绝得斩钉截铁,“我喝不来白的,太难喝。”

    段喆确实不爱喝白酒,沈槐序“嘁”了一声,重新扫码点了三杯啤酒,忿忿地骂:“没品味。”

    几杯啤酒下肚,席间气氛总算缓和了一点,沈槐序见他俩不冷不热地聊起一月新番,自觉达成阶段性目标,默默松了口气,拿起手机查看了几条工作消息。

    他半天都没吃一口东西,神情还肉眼可见地严肃起来,纪春山抬手摸了一把他的后颈,问他:“公司有事?”

    沈槐序摇摇头,心不在焉地答:“有员工不小心把八卦消息发在了公司大群里。”

    纪春山见多了这种打工人的社死现场,不以为意地笑笑:“那有什么,没发自己的八卦就行。”

    沈槐序却没笑出来,仍旧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看。

    他不是会关心花边新闻的人,纪春山忍不住凑过脑袋看了一眼:“什么八卦,你怎么还看得津津有味的。”

    沈槐序正在看一条微博博文。

    “这个人,”他点开其中一张照片,滑动两指将其放大,喃喃道,“我怎么觉得,有点像……”

    照片里的人脸都打了马赛克,但沈槐序吃过林一十几年的醋,早就将那个身影刻在了脑子里。

    纪春山也忽然收敛起表情,从他手里拿过手机,连图带文仔细确认了一遍,忍不住脱口而出了一句脏话。

    他俩的面色异常古怪,段喆放下了筷子,好奇道:“你俩看什么呢?”

    纪春山没回答,把那条刚刚冲上热搜的八卦消息推到段喆面前,用自己的手机给林一拨过去一个电话。

    第110章

    纪春山连着给林一打了三个电话,听筒中始终都是礼貌又机械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扔,烦躁道:“打不通。”

    段喆这才后知后觉地拿起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了白砚初的号码。

    白砚初的手机关机了。

    纪春山从座位上站起身,一边穿外套一边招呼沈槐序走:“跟我一起去林一家看看。”

    白砚初的巡演行程是公开信息,段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喊住了纪春山:“你先等等。”

    他在手机上找到一个查找设备的应用,点开,随后轻轻舒了一口气。

    万幸,林一把那块智能手表带在了身上。

    他在给林一手表的时候想着有备无患,给他设置过共享定位,没想到这个功能真的会派上用场。

    应用中显示的最后定位在大兴机场,时间是今晚九点零八分。

    段喆又点开订票软件,一边查询航班时间一边跟纪春山解释:“他明天在成都有一场演出,这会儿应该在飞机上。”

    “演出?”纪春山愣住了。

    他没听林一提过演出的事。

    段喆继续说:“白砚初的钢琴巡演。”

    “什么意思?”纪春山依旧没听明白。

    段喆不想解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但也不想躲闪,他迎着纪春山愈发冷峻的视线,直截了当地回答:“林一是他的演出嘉宾。”

    空气仿佛凝滞了,又被桌脚尖锐的摩擦声突兀地划破。

    “纪春山。”沈槐序眼疾手快地抓住了纪春山抬起的右臂,低喝了一声。

    “所以,你明明知道,但是让他去了?”纪春山怒意满盈,左手拽着段喆的领口没松开,“段喆,你是不是没长脑子?”

    “你冷静点。”沈槐序按下纪春山的右手,朝附近几个冲他们行注目礼的服务员和食客尴尬笑笑,低声问段喆,“怎么回事?”

    段喆一声不吭地别开了眼。

    脑中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终于在纪春山的质问中断裂了。

    事态的发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别冲动。这爆料不指名不道姓,照片也打了码,事情没有那么糟糕。”沈槐序见段喆不回话,又去劝纪春山,“你现在着急也没用,先联系上人再说。”

    纪春山终于镇定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