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砚初依旧没有说话。

    “小白哥。”林一很认真地看着他,把话说得很轻很慢,“演出结束后,我们把彼此忘了吧。”

    《遗忘》,是一首再恰当不过的道别曲。

    白砚初默然许久,最后从西服里兜里掏出一张票,说:“你要的。”

    林一接过票看了眼,是池座第一排的座位。

    “这么好的位置。”他把票收起来,冲白砚初微微点头,“费心了。”

    “林一。”白砚初深吸一口气,声音听着有点哑,“给我个道别的拥抱吧。”

    “不行啊。”林一摇摇头,拒绝得很干脆,“有人会不高兴的。”

    白砚初一怔,忽然想起段喆之前的话,有些迟疑地问:“你谈恋爱了?”

    林一看着远处,眯着眼笑了笑,没回答。

    “今天不练了吧?”他拍了拍白砚初的肩膀,调侃似的说,“你先回家自己练练,演出的时候可别拖我后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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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oblivion》,皮亚佐拉作曲,钢琴大提琴二重奏版本我发在了微博上。

    第106章

    林一走出艺术中心正门,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身后就悠悠地飘来了一句“林一”。

    他阔别正式舞台十余年,又以白砚初唯一巡演嘉宾的身份突然复出,这个消息会在同门内传开并不奇怪。

    但他没想到虞若盈会追到这里来。

    林一回过头,表情有些一言难尽:“你这样真的很像私生饭。”

    “你想多了。”虞若盈向前几步,走到林一面前,显然没准备单纯问候一句便放他走,摆出了一副话家常的架势,“过来办事,结果听说白砚初也来了。刚准备走就碰上了你,还蛮巧的。”

    林一已经开始后悔接了腔。

    他倒不觉得这场面难堪,但他嫌麻烦。

    早知道就应该装作没听见。

    “我最近听到一个很有意思的传闻。”虞若盈压根不在乎他有什么反应,神秘兮兮地说,“听说,白砚初离婚是因为一个男人,他老婆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床上有人。”她仰起脸看着林一,眸子里含着些笑意,“是你吗?林一。”

    林一刚好比她高出一头,他垂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平静地反问:“他床上有谁,和你这个前任有什么关系?”

    虞若盈不再笑了,冷着脸看了林一几秒才说:“你的琴技不长,拆散别人的手段倒很有长进。”

    林一懒得与她斗嘴,只说:“我最近在积德,就不陪你聊天了。”

    说罢,他抬手调整了一下琴盒肩带的位置,侧身绕过了虞若盈。

    “林一,”虞若盈的视线紧跟着他,冲着他的背影问,“你给人当小三的时候,就不会觉得对不起你妈吗?”

    林一攥紧肩带,停下了脚。

    虞若盈还要继续开口,白砚初突然在背后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讲话没压着嗓门,白砚初一出电梯便听到了她的声音,他快跑几步,隔在二人之间,对虞若盈低声说:“我离婚的事和他没关系。”

    “没关系?”虞若盈冷笑了一声。

    “你后来和我分手,”她轻轻瞟了一眼林一的背影,“是不是因为他?”

    白砚初顿了顿,重复道:“和他没关系。”

    艺术中心正门人来人往,此处的小骚动已经吸引了不少路人的目光,白砚初拉了一把她的胳膊,小声提醒:“这里不是个说话的地方。”

    虞若盈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白砚初,”她盯着白砚初的双眼,嗓音因拔高而显得有些尖锐,“你当年为什么要和我复合?”

    白砚初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沉默了。

    他与虞若盈第一次分手的那个晚上仍然历历在目。

    他还记得那个被酒精麻痹后的自己,那个既愤怒又暴力,让他恐惧,也让他感到陌生的自己。

    同样恐惧且陌生的,还有第二天醒来时林一看他的眼神。

    他在那冷漠又绝望的目光中落荒而逃,又妄想通过“回归正轨”的方式修复一切。

    但他选择了完全错误的急救方式。

    伤痕不仅没有愈合,反而进一步腐坏溃烂。

    身后一记响亮的耳光把林一从神游中唤醒。待他回过头,虞若盈已经越过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砚初的脸色不怎么好。

    他维持着一点强撑的体面,佯装若无其事地问林一:“打到车了吗?用不用我送你回去?”

    林一把视线从他脸上残留的红痕处移开,低声道了句“不用”。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点开网约车软件,边输入目的地边说:“下次排练的时间,定好了提前联系我。”

    第107章

    一阵若有若无的白麝香味道随风拂面,段喆猛地睁开眼,回头看了看。

    视野内寥寥无人。

    冬日的荷花池本来就比夏日冷清,更别说晚上七八点的这个时间,门诊已经下了班,住院部的自由活动时间也早已结束,无人出现才是正常的。

    忽明忽暗的火星在夜色中闪烁,段喆掸了掸烟灰,抬手抽了一口烟,重新靠上长椅椅背,沉浸回宇多田光性感沙哑的嗓音里。

    他之前把耳机落在了林一家,索性花大价钱换了一副b&o最新款的蓝牙降噪耳机。

    徒花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发过一字一曲。

    段喆的歌单也变回了整齐划一的日语歌。

    他把烟抽完,刚要起身,身边猝不及防地冒出一个人影。

    段喆吓了一跳。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姜念在自己的手提包里翻了翻,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喏,谭思明给你的。”

    段喆和谭思明没有太深的私交,谭思明不会莫名其妙送他东西,他在接过信封的时候脑袋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猜测。

    果不其然,信封里是一张音乐会纸质票——白砚初钢琴巡演的北京站门票。

    段喆站起身,一边环顾四周一边问姜念:“什么时候送过来的?”

    姜念仰起脸回忆了一番。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吧,我在门诊楼和他碰上了。”她抱歉地耸耸肩,“后来太忙了,一直没顾上给你。”

    段喆收回搜寻的视线,说了句“多谢”。

    刚才果然是自己的错觉。

    “行,东西我带到了,我先回家了。”姜念把包挎在肩上,见段喆没有下班的意思,疑惑道,“你又不走?”

    段喆对待工作一向认真,但并不拼命,可最近跟打了鸡血似的,在刚过去的春节假期里甚至主动多值了两天班。

    段喆点点头:“我还有点东西没弄完,你先走吧。”

    他与姜念道别,在手机上点了个外卖,又回到办公室,把音乐会门票从信封里拿出来再次看了眼。

    开场时间是这周六晚六点。

    时间上倒是没什么问题,那天他刚好休息。

    但座位就比较耐人寻味了。

    池座1排6号。

    林一竟然邀请自己坐在最佳位置欣赏他和白砚初默契满分的二重奏表演。

    段喆摇头笑了笑。

    以这样的方式表明态度,这个人绝情起来简直令人胆寒。

    他把门票收进办公桌的抽屉里,重新打开电脑,继续整理这周见督导时要讨论的咨询个案。

    *

    元宵节的前一天,白砚初的开年巡演如约拉开了帷幕。

    《oblivion》是下半场的第一个曲目,十五分钟的中场休息结束后,主持人向观众介绍了接下来的节目名与演奏嘉宾。

    林一身着笔挺的燕尾服,手提大提琴,跟在白砚初身后,步调缓慢地登上舞台。

    他在拿到票的那天去了一趟和安医院,拜托谭思明把音乐会门票转交给段喆。

    但他其实拿不准段喆会不会接受这个邀请。

    因为段喆曾经说过,他会和没有出现过一样,在他的眼前完全消失。

    林一走得比彩排时还要更慢,目光始终锁定在第一排中间靠右一点的那个座位上。

    不知道段喆来了没有。

    希望他真的来了。

    毕竟,自己精心挑选的这首曲子,同样也是为他而演奏的。

    《遗忘》,是一首再恰当不过的道别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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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段听的歌是宇多田光的《first love》。

    关于督导,之前其实在文中简单写过一笔,在这里再解释一下。

    心理督导是指心理咨询师在有资质的督导师指导下改进咨询工作、提高自身专业水平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