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老人家很开心。

    他斟酌着将原委讲给沈崇山听,沈崇山就问道:“还是那个认识小朋友?”

    贺闻帆便温柔地笑了笑。

    沈崇山虽然年纪大,人却还留有一份童真,见状打趣道:“只是认识?”

    贺闻帆微微一怔。

    只是面对这样慈眉善目的老人,他不欲没刻意隐瞒,坦然地说道:“也是我喜欢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说完这句话后,他感到老人看他的眸光深了几分,只是不等贺闻帆细想,这份深意就散进了沈崇山的笑容里。

    他给贺闻帆续上茶水,说:“咱们的合作基本都定下了,只是我年纪大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步伐,我让我的一个孙子跟你接触,你看可以吗?”

    这完全在贺闻帆的预料内,他原本也没有想过老先生会亲自更近细节,交给晚辈来做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贺闻帆点点头:“当然没问题,只是不知道是哪位?”

    据他所知沈家孙辈里一共有三人。

    沈崇山琢磨着,缓缓道:“我们家最小的那个,从前身体不好很少出来,现在也长大了,就让他跟着你学点东西,不知道小贺你愿不愿意啊?”

    “小公子?”贺闻帆微微诧异。

    老先生这位最小的孙子,自打出生就没在圈子里露过脸,据说因为身体不好一直在国外休养。

    贺闻帆暗暗思忖:“我听说他一直在国外生活?”

    “国外?”沈崇山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哈哈大笑起来,“原来外面都这么传的啊……”

    他摇着头感叹:“他两个哥哥倒是都送去国外了,可我们老幺小时候身体太差,生出来就巴掌大点,他妈妈好不容易养到这么大,哪里舍得啊。”

    贺闻帆闻言也低头笑了笑:“是我不该听外人说道。”

    “诶,这有什么,”沈崇山摆摆手:“那你看跟他合作怎么样?”

    项目进行到现在,专业上的事自然有专业人士负责,沈家出这么一个人其实不需要有多少丰富的经验,更多的是一种尊重和象征。

    贺闻帆点头:“没问题。”

    “好。”沈崇山笑道,他指了指桌上的纸袋:“我能拆开看看吗?”

    他馋这方新砚台馋好久了。

    贺闻帆失笑,恍惚间竟然觉得这老人的性格和沈令有点像。

    “您请便。”他礼貌地说。

    沈崇山便像个老顽童一般拆开袋子,拿出砚台在手里把玩,边看边连连赞叹。

    “真是好东西啊,”他欣喜地感叹:“别说前两天我家老幺也给我送了一个,你这料子比他的好。”

    贺闻帆谦虚笑笑:“您喜欢就好,我能看看那个吗?”

    他早就对桌上那个砚台好奇了。

    实在是,有些过于眼熟。

    “行啊,”沈崇山一门心思都在新砚上,随手一指:“你随便看。”

    贺闻帆便起身,走到布满宣纸的木桌前,拿起那一方石砚。

    他沿着边缘慢慢旋转,仔细观察着每一条纹路,心脏跳得有些快。

    直到旋转到某一侧,贺闻帆指腹摩擦过平滑的边缘,天然石料繁复的纹路歪歪扭扭地勾勒出某个图样。

    ——某个像极了“令”字的图样。

    贺闻帆耳边轰地一声。

    天旋地转中,大脑却忽然清晰起来,一切纷杂琐碎的思绪在这一刻连成线。

    这栋房子的香味,和沈令身上的味道。

    老爷子泡的茶,和沈令泡的茶。

    还有这个独一无二的,有“令”字花纹的砚台。

    霎时间一个再明确不过的时候在贺闻帆心里诞生。

    沈令,他认识的沈令,他喜欢的沈令,也是老先生口中最小的那个孩子,沈令。

    难怪,难怪他怎么都查不到沈令的下落。

    这是沈家,沄城最根深蒂固的沈家。

    巨大的冲击让他一时无法开口。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拇指反反复复摩挲石砚边缘。

    身后,沈崇山还在对着那方新砚啧啧称赞,声音传进耳朵里却有些模糊。

    贺闻帆弯腰,撑住木桌狠狠深呼吸两下,勉强稳住心绪。

    他转身,看向坐在藤椅上的,那位和善的老人,老人感受到他的目光,也侧过头来,笑意融融。

    “怎么了小贺?”

    贺闻帆感受到自己因为巨大的惊讶而颤抖的呼吸,他扯出一个微笑,用尽量礼貌克制的声音:

    “请问,我要怎么联系到他呢?”

    “哦!瞧我这记性,”沈崇山拍了拍脑门,笑呵呵地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纸片:“喏,就这儿,今年热得不行,他跑去家里茶庄避暑了,小贺你也可以去玩玩,当是了解一下我们茶叶的产地也不错。”

    贺闻帆手心全是绵密的细汗,他颤抖着指尖接过来,轻飘飘的一张纸像有千斤重。

    他不太记得之后是怎么和沈崇山交谈的了。

    只在最后离开时,心境仿佛突然清明。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后,和蔼的老人已经放下了手中的砚台,专注地看着他的背影。

    见他转身,便亲切地笑了笑。

    暗色的空气里,贺闻帆和他长久地对视了片刻。

    然后他诚恳而郑重地颔了颔首:“谢谢您。”

    沈崇山点头,满怀笑意地扬了扬手臂,“去吧,孩子。”

    第52章

    茶山深处的别墅里,沈令蹲在洗手间里干呕。

    坐了六个多小时的车到茶庄,他晕车晕得快要剥掉一层皮。

    最开始是怕自己心脏状态不好,没坐飞机,选了稳妥的汽车出行。

    可现在看来,还不如两眼一闭坐飞机呢,起码不至于吐成这样。

    沈令悔得肠子都青了。

    胃里又开始翻腾,他两眼翻白,抓着洗手台边缘勉力起身:

    “呕——”

    门口站着一对男女,焦急地往里张望着。

    女人扶着玻璃门口满眼担忧,一边使唤身边的男人去倒温水,一边小心冲里面讲话。

    “小令?”

    “小令你还好吗?”

    “还继续吐吗?”

    沈令胃都空了,干呕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接清水漱了漱口又洗了把脸,用力吞咽几下,强迫自己把呕吐的欲望压下去。

    两条腿在打颤,沈令尝试地挪了挪,发觉自己走不动。

    他抬起手,哆哆嗦嗦地冲门口喊:“赵、赵姐,你搀我一下。”

    “诶!”赵悦就等着这一刻,一个箭步冲上去。

    但最终沈令还是被倒水回来的男人背出去的。

    他靠在躺椅上,喝过半杯盐糖水后,总算找回了一点神志。

    屋檐半遮住天空,庭院的微风徐徐吹来,沈令双眼无神,盯着院落里垂下的长条枝叶出神。

    山里确实凉爽,风吹到身上感受不到一丝城市的炎热。

    如果没有晕车,现在该是多么的惬意啊,沈令崩溃地想到。

    苏仁拿了张薄被过来,递给沈令:“小令啊,要不还是盖一下,我们这里晚上凉快的嘞。”

    虽然不冷,但沈令还是接了下来:“谢谢苏哥。”

    这是在家里在茶庄的后山建的别墅,苏仁和赵悦两口子负责这一片的茶庄,也顺带住在这里当看房人。

    几乎每个夏天沈令都会来这里避暑。

    别墅是半开放式的设计,除了最里面的卧室和内厅,四面八方都通向绿林翠竹。

    随便找一个当口搬张椅子坐下,都能吹到悠悠的山风。

    甚至有几间卧室的浴缸就暴露在山林掩映下,只有一方屋檐和三面透明的玻璃墙作为阻挡,推开玻璃直接就能进入山林。

    沈令从来没在那里泡过澡,虽然树林外都有围墙隔着没人能靠近,但他还是不太好意思让自己完全暴露在大自然里。

    赵悦洗了点山楂杨梅过来,和沈令一起坐在檐下吹风。

    “吃点吧小令,酸酸甜甜的胃里能舒服些。”

    沈令便坐起来,手肘搭着桌沿塞了一颗进嘴里。

    他吐了半天嘴巴没味道,酸溜溜的杨梅骤然刺激味蕾,爽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仿佛灵魂都得到了舒展。

    “这儿的东西还是这么好吃。”沈令感叹。

    赵悦笑起来,“这有什么,等明天姐给你做酸梅汤,你身体情况不错的话,还可以加几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