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姐的酸梅汤几乎十年如一日的勾引着沈令的味蕾,他光是想想眼睛都亮了。

    夏天,西瓜,酸梅汤,和山林。

    这才是避暑的乐趣。

    赵悦拍拍他的手:“这次来准备玩多久呢?”

    “一个月的样子吧,”沈令吐出一个杨梅核,含含糊糊地说:“等回去就要开始工作了,爷爷给我派了个活儿。”

    “是吗?”赵悦欣喜地笑起来:“小令终于也要‘出山’了?”

    沈令不好意思地摸摸脸:“没有啦,我什么都不懂,重点还是李叔叔他们来,我充其量算个吉祥物。”

    “不可以妄自菲薄,”赵悦嗔怪地说:“你两个哥哥第一次工作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懂,但他们现在都可以独当一面了,我们小令也可以的。”

    沈令软乎乎地笑了笑:“但愿如此吧。”

    说起工作,沈令就想到自己的合作方——那个姓贺的。先是他的客人,后来成了他的邻居,然后住到了一间房里,最后甚至躺倒一张床的混蛋。

    他没忍住悄悄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铺天盖地的未接来电,手指颤了颤,差一点就要条件反射的回复。

    沈令赶紧关掉屏幕,强制忍了下来。

    他在茶庄待了三天,除了刚到的时候晕车不适,之后几天都过得相当悠闲自在。

    第二天赵悦和苏仁的儿子回来了,小学三年级,刚参加完夏令营,被晒得像个猴似的,成天在家里上蹿下跳。不然就是和沈令抢西瓜吃,抢完就跑去林子里玩,精力充沛得像外星物种。

    虽然是有些闹腾,但家里气氛确实活跃不少。

    这座别墅建在山里,通体都是深色系的装潢,树木茂盛的掩盖着,天气不好的时候看起来会有些空寂阴寒。

    但苏小豆成天叽叽喳喳的,强有力地将这种阴寒冲淡至稀薄。

    沈令还挺喜欢这小孩儿,一半出于热闹,一半也是真的羡慕这种带着野生感的童真和朝气。

    他在苏小豆这个年纪,可是被俞灵当成水晶娃娃似的关在病房里,这种在树林里撒野打滚的滋味,他连做梦都感受不到。

    第三天的下午,山里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落雨前,沈令和苏小豆在一楼的后院玩,院子周围墙壁高高竖起,内部铺满雪白的瓷砖,中间有一个矩形的小水池,水浅浅的只没过脚背,平时没风的时候,看上去像一面镜子。

    沈令最喜欢去那里踩水。

    雨丝悄无声息滑落时,他们正玩得不亦乐乎,直到明镜般的水面荡漾起圈圈波纹,沈令才意识到下雨了。

    他不敢淋太久,立马躲进了遮阳伞下,蜷在躺椅上喝酸梅汤。

    雨势渐大,苏小豆征战山林的壮举受阻,也只能躲进大伞里,开始和沈令抢夺酸梅汤。明明他自己面前也有一碗,但非要抢沈令手上的。

    沈令气不过,顺走了他面前的一块西瓜当做反击。

    等苏小豆闹够了,裹着毯子睡着了,沈令就躺下来静静地赏雨。

    黑色越野车绕过茶庄从后山驶入。

    寂静的小道,淋漓的雨声,深色的别墅隐匿在树叶湿漉漉的水光中。

    贺闻帆从车上下来,撑一把黑伞径直往里走。

    天空压得很低,灰暗阴沉,木质回廊边低矮的路灯随着起伏的步伐亮起又熄灭,溅落的雨滴在贺闻帆裤腿留下道道水痕。

    他几乎是毫无阻地进入了这间别墅,又不费半点功夫在后院找到赏雨的沈令。

    沈令躺在藤蔓编织的黑色躺椅上,穿着薄薄的亚麻外衫和长裤,衣袖裤管都卷起,露出雪白的手臂和小腿,在雨雾迷蒙间柔软而白皙的攫取贺闻帆的视线。

    他双手交叉枕在脑后,盯着伞沿隔出的雨幕出神。

    然后贺闻帆看到他往下挪了挪,伸出脚尖去碰那一道雨幕,雨水哗啦浇在莹白的脚背上,沈令就触电般收回。

    几秒后,又再次试探着伸出去,循环往复,脸上溢出浅浅的笑涡。

    看起来他在这里生活得十分悠闲,一个人也能玩得乐此不疲。

    贺闻帆静静站在远处,他还穿着从公司出来的那套全黑正装,撑着厚重的黑伞,裤腿和指尖都沾湿了雨水,湿滑黏腻。

    如果说此刻的沈令像个无忧无虑的小仙童,那贺闻帆觉得,自己大概就是一只觊觎仙童而不得,满身怨气的厉鬼。

    他抬步上前,沈令感受到动静微微侧头,眼眸斜斜地看了过来。

    有意思的是,贺闻帆并未从他眼底看到哪怕半分惊讶,他只是顿了一瞬,然后半垂下纤长的睫毛,收回小腿。

    淋漓的大雨浇在脚背,溅在小腿,雪白的皮肤泛着黏腻湿濡的水光。

    沈令站了起来,小腿的雨珠随之滚落,顺着肌理线条滑至脚腕,在白瓷砖上晕开浅浅的水痕。

    贺闻帆和他相隔雨幕对视。

    水汽朦胧,他看不清沈令的表情,只觉得沈令抿着唇瞪了他一眼,然后趿着拖鞋转身就要走。

    眼见着沈令只身就要冲进大雨里,贺闻帆太阳穴都跳了跳。

    “站住!”他厉声道。

    沈令身形一抖,堪堪停下脚步,却不回头,留给他一个倔强的背影。

    贺闻帆撑着伞一步一步靠近。

    沈令能清晰地听到脚步声在磅礴的雨声中一点点变得明晰。

    他心跳不自觉地加快。

    “哗啦!”大雨落在伞面的声响骤然加大,又急促消失,是贺闻帆进入了沈令圈画的地界,合上了自己的伞。

    高大的身躯立于身后,沈令似乎都能闻到他身上潮湿的气息。

    贺闻帆伸手,握住沈令的胳膊将他转了过来。

    整整三天,他终于又能近距离地注视沈令。

    沈令长睫低垂,眉眼沉静得恍如周遭淋漓的雨幕。

    贺闻帆感到三天内无时无刻不在焦躁的内心,奇异的平静了下来。

    他暗暗抒出一口气,像把沉积的烦闷都掏空了。

    “你准备淋着雨进去吗?”他问。

    沈令噘嘴,满不在乎地“哼”了一声:“几步而已。”

    贺闻帆眉梢微扬,随即弯起唇角:“我很欣赏你对自己体质的独特自信。”

    沈令:“…………”

    好损啊。

    三天不见这人怎么突然这么损了?

    他是还没搞清楚现在的状况吗?

    沈令气鼓鼓地瞪他一眼,想说不要他管,话还没出口就被贺闻帆拦腰抱了起来。

    “啊!”

    突然的体位变化吓了沈令一大跳,他条件反射地搂住贺闻帆的脖子,受惊之下狠狠锤他的肩膀。

    “你干什么!”

    “抱你进去啊。”

    贺闻帆像丝毫感受不到痛,声线里竟然还带着些许愉悦,像是被沈令锤得很开心,悠悠然道:“拿伞。”

    他进来时拿的长柄伞正斜倚在桌角,沈令看了眼,蓦地扬起嘴角:“我不呢?”

    贺闻帆抱着他腾不出手,要想不淋雨地进屋就必须撑伞,除了把沈令放下来别无他法。

    沈令得意洋洋地挑眉看向贺闻帆。

    贺闻帆眼底眸光轻闪,似乎没想到沈令闹气脾气来还有这样的一面。

    竟然怪可爱的。

    他揽住沈令腰的手稍稍用力,沈令笑容就一滞。

    他怕痒,而贺闻帆……竟然在挠他痒痒!

    无耻!

    无耻至极!

    沈令被挠得浑身发麻,困在贺闻帆怀里又挣脱不出,僵持半晌只得缴械投降。

    “停、停下!”他用力掐着贺闻帆的肩膀,气喘吁吁:“别闹了,别把孩子吵醒……”

    孩子?

    贺闻帆手一顿。

    偏头往沈令身后看去,另一张躺椅竟然真的有个孩子!

    裹着毛毯四仰八叉躺着,四肢瘦得跟猴儿似的,张开嘴睡得人事不省。

    贺闻帆大脑宕机一瞬。

    他嘴唇开开合合,挤出一句:“……谁的?”

    沈令闹了半天有些气喘,狡黠地弯起眉眼:“你想知道啊?那就放我下来呀。”

    贺闻帆予以平静的注视。

    下一秒他忽的偏头笑了下。

    他将沈令往上一颠,松开一只手撑起伞,单手抱着沈令,轻而易举地走了出去。

    周遭水汽瞬间弥漫,沈令没淋到一丝雨。

    他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环着贺闻帆的肩满脑子只剩下“卧槽”。

    贺闻帆低沉带笑的嗓音在耳边悠悠响起:

    “不管谁的孩子,打电话叫他爸妈来抱回去,我管不了第二个。”

    沈令:“…………?”

    什么叫第二个?

    所以谁是第一个?

    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