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临江指尖一抬让灵锁放开叶云舟,叶云舟撑着身子爬起来,刚要奚落慕临江一句乌鸦嘴,不该说那句不出意外,他就发觉已经接近永昼灯的残魂看向了他。

    很奇怪,那只是一个由黑雾组成的人形物体,有着椭圆形的部分,像是头颅,但叶云舟却感到他是在看自己,深情而又绝望,透露着最迫切的渴求,像孤身一人倒在沙漠中的旅者,前方就是绿洲……自己就是他的水,他的救命稻草,他的神。

    叶云舟恍惚着,心底突然跳了两下。

    “救我。”残魂拼命的朝他伸出手。

    慕临江脸色骤变,他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环,残魂在叶云舟的身体里,用叶云舟的脸蛊惑他们,但残魂离开了叶云舟,他就能蛊惑叶云舟。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已经晚了,叶云舟甩出一道剑气击向旋转的永昼灯,灯身一颤,随即剧烈摇晃起来,无数黑烟从灯中争先恐后的钻出,汇入残魂。

    “叶云舟,醒醒!”慕临江冲入阵中一把按住叶云舟的肩膀怒吼,带着他向后退去。

    叶云舟化出若水剑反手斩向慕临江,慕临江一愣,仓促拿伞架住剑身,黯然道:“暝瞳对你无效,他的蛊惑却有效吗。”

    剑刃灵巧地向上一翻,压下雨伞的同时剑尖刺向慕临江心口,却在听见他低落的语气时堪堪停在一寸之外。

    叶云舟嘴角溢出一丝鲜血,颤着手指扔了剑,低头嘶了一声苦笑道:“咬舌还真疼,我怎么会喜欢上那玩意,我现在理解你了,和他比起来,你简直国色天香。”

    慕临江:“……”

    慕临江扭头望着残魂,握紧伞柄冷声道:“轻易就被控制,等我回去再和你算账。”

    永昼灯落在地上,残魂聚拢在一起,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几乎聚出实体。

    “哈哈哈……慕临江,我本不想杀你,是你逼我动手!”残魂纵身而起张扬大笑,展开双臂一声低吼,模糊的面容完全没入斗篷,手中凝聚起一团黑烟向上抛出,霎时间黑气爆散,海啸般席卷周遭,世间万物皆被罩进雾中,天光噬尽,日月黯沉。

    叶云舟侧首挡了下脸,雪和沙土扑面而来,阴风呼啸如厉鬼嘶吼,卷起遍野飞沙走石,枯枝零落,鸟兽哀鸣,方圆百里生机断绝。

    “这鬼修实力不一般,一起上?”叶云舟招手拿回若水剑,问慕临江。

    “你想好如何抵御他的精神控制了吗?”慕临江淡淡地问,“只会舞剑的剑修叶公子。”

    叶云舟犹豫:“咬舌吧。”

    “退后,观战即可。”慕临江的紫眸缓缓染黑,“他惹怒我了。”

    叶云舟欲言又止,慕临江踏前一步,下一刻身影已出现在与残魂并立的高空,衣袂飘荡长发飞扬。

    他平举手中雨伞,从容开口:“遗言。”

    残魂抬袖遮脸回避慕临江的视线,轻蔑道:“你如今还剩几分实力,也敢大放厥词!”

    慕临江调转伞尖朝向地面,一松手:“阁下离魂飞魄散只剩这些距离。”

    残魂微微一惊,下意识的低头去看落下空中的雨伞。

    紧接着,一道瑰丽璀璨的紫光在头顶炸开,无数道阵图在空间各处绽放铺展,细碎的光芒将一片漆黑的雾气结界瞬间点亮,如同流沙薄云,缥缈游荡,华丽绚烂不可方物。

    慕临江负手站在空间中央,仿佛立于广袤星河之上,无数星斗直入杳冥,残魂难以置信,诧异道:“你竟还能使出摧神诀!”

    “有何困难?”慕临江抬起右手,轻轻握了一下,如同掌控整个无垠寰宇,他轻笑一声,一字一顿,同样轻蔑地回敬:“九重天禁。”

    空间陷入窒息般的死寂,瞬息过后,阵图和星光倏然收拢坍缩,残魂转身欲逃,散成数缕黑烟四散,却发觉自己始终逃不出阵法范围,距离像被无限拉长和缩短,无论他逃向何处,最终都变成靠向阵法中心越来越亮的光团。

    叶云舟抬着头看,黑雾和星辰皆被收入那颗恒星般的光团中,流陨似的落进永昼灯,晚霞散尽,清冷的月浮上暗蓝的天幕,雨伞这才掉到地上,扎进土里。

    作者有话要说: 只想让宫主帅一把,没想到爆了这么多字数_(:3”∠)_

    第28章 师兄01

    从慕临江扔下春江庭月, 到伞尖触地, 共过了多久?

    叶云舟没意识到,那片壮阔震撼的银河还历历在目, 他屏息静观, 澎湃的情绪自胸臆之中反复激荡, 他说不清那具体是什么, 他少有这种强烈的悸动, 像欣羡,像嫉妒,像赞赏,或者是想和他站在一起的冲动,因不能亲自提剑参战而憾恨不甘。

    就在此时,高空的慕临江身形 晃,灵力散去,不堪重负般仰身,自空中无声跌下, 戳破了叶云舟那层复杂的逸想。

    叶云舟霎时从汹涌的欲望里找回现实, 慕临江华贵的金紫衣衫在风中飞舞,宛若一只翅膀破碎的蝴蝶,被引力和风拉扯, 在尘埃中无穷无尽地衰落。

    叶云舟微微睁大了眼睛,呼吸停滞,双腿先动了起来,跃上半空接住坠下的慕临江。

    慕临江在发抖, 叶云舟脚步轻盈的落地屈膝,扶着慕临江靠在他手臂上,惊觉撑住慕临江脊背的手都被灼的滚烫, 慕临江飞扬的眉拧在一起,双眸微光流转紧盯着他,想说什么,声音小到细不可闻。

    叶云舟这 刻才清晰的意识到慕临江的确是重伤在身的,他可以抬杠,看话本,教育小辈,惊艳出手解决敌人,但他也只剩半年不到的性命,承受不起这样肆意的挥霍爆发。

    这次之后,他又要耗去多少本就所剩无几的时间?

    “永昼灯……”慕临江抓住叶云舟的衣袖,尽力提高声音吩咐,“灯内,我留下最后一缕残魂,给程玖,让他追踪其余部分……”

    “好,还有吗?”叶云舟问。

    慕临江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几道亮眼的裂痕从他衣领钻出, 直蔓延到颈侧。

    叶云舟感到一阵气闷,回头冲诧异地捂着胳膊的程玖吼道:“听见了吗?拿上灯,回去!”

    程玖咬牙接回自己的右臂,他在山门口时就隐隐猜测慕临江是否有伤在身,但没想竟然严重到直接昏倒在叶云舟怀里。

    他去捡回永昼灯,消除周围布阵的痕迹,余光偷瞄慕临江,叶云舟的脸色像蒙了 整个长夜,不见半点光彩,抱起慕临江 言不发御剑离开。

    施小梅已经换好衣裳,按照慕临江的吩咐待在房里,她隐隐看见山中飘起一团黑雾,但位置太远,她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好关紧房门点起炉子。

    暖意逐渐填满屋内, 声唐突地踹门吓了施小梅 跳,她顺手捡起 根木柴警惕,还未等去开门,门栓直接被外面传来的力道震掉下来。

    “抱歉,失礼。”叶云舟抱着慕临江进屋,语气不温不火,却有种无形的压迫,“宫主受伤了,能把卧房借他暂住吗?”

    “当然可以,这边。”施小梅 愣,赶紧给他带路。

    卧房虽然简朴,但好在干净整洁,叶云舟把慕临江放回床上,对施小梅道:“帮我倒盆温水,谢谢。”

    施小梅点头去烧水,叶云舟支走了人,捏着袖口给慕临江擦了擦额上冷汗,伸手去解他的腰带。

    所谓熟能生巧,叶云舟做这事也轻车熟路了,程玖提着灯谨慎地进屋,犹豫要不要出声打扰。

    “你知道的太多了。”叶云舟背对程玖说道。

    程玖心 提,脸色发白。

    “所以现在让你出去也没有意义,你看见的,听见的,哪些能说,哪些保密,相信你心里有数。”叶云舟继续道。

    程玖松了口气,连忙低头:“是,属下明白。”

    “永昼灯暂且放在你那里,宫主交给你的任务,务必办妥,但也不急在一时,我们此行目的,等宫主醒来再告诉你。”叶云舟回头看了他 眼,“先处理施家店的案子,把这事结了,屠灭施家店数十户的是尸 ,施小梅也是试验品之 ,所以才自行离开义庄,尸 为研究活尸丧心病狂,恶行败露畏罪自杀,此案到他为止,报告就不要再多透露了。”

    程玖从叶云舟眼中看见 种晦暗的冷静,他点头记下,把永昼灯收入乾坤袋,出门照办。

    叶云舟扶着慕临江的肩膀给他脱掉外衫,也不知道伤势范围具体多大,他碰哪里慕临江都哆嗦,叶云舟也没照顾过人,勉强把两件衣裳脱下去,从他身子底下拽出来挂到床头,自己已经累的气喘吁吁。

    材质柔软轻透的里衣泄出一抹亮光,叶云舟解开衣带,喉结滚了滚,那片熔岩般的伤痕最末端已经延伸到了左侧腰际,占据半片身躯,伤痕的边缘和苍白的皮肤泾渭分明,像从身体上烧出一幅残酷的画,带着令人悚然的极端美感。

    “叶公子,别忘了负责啊。”躺在床上闭着眼的慕临江慢悠悠地戏谑道。

    叶云舟手 抖,把他里衣盖回去:“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发号施令的时候。”慕临江睁眼瞥他,眼里有不加掩饰的疲惫。

    “那你刚才怎么不配合 点?”叶云舟冷眼瞪他,把手伸到他后颈下托起一点距离,解开发带抽走,“我是在照顾病人,不是处理后事,还当给你换寿衣呢。”

    “我动不了。”慕临江诚恳地说,“真是有劳叶公子。”

    叶云舟闭口不言,按着慕临江的腿给他脱掉靴子,掀起床里的棉被盖到他身上。

    慕临江刚说完自己动不了,就从被子里探出胳膊摸到床头的乾坤袋,拿了个药瓶递给叶云舟:“倒两粒。”

    叶云舟依言倒了两颗丹药,拿到慕临江唇边指尖 送塞进他嘴里。

    慕临江用舌根压着丹药,字正腔圆地说:“水呢。”

    叶云舟攥了攥拳头,心说慕临江 定是故意借机整他。

    他感觉到慕临江含住那两颗药丸时舌尖扫过他的手指,他自认有点洁癖,但不知是不是现在情况非同 般,他并没有觉得恶心,只是有些说不清的别扭。

    叶云舟认命地去桌边倒水,端过去时慕临江挑剔道:“要热水,也不要太热的。”

    叶云舟深吸口气,试着用术法加热,心神略分没控制住,杯中冒出沸腾的热气,他甩了甩手又重新填了 半凉水,回去扶慕临江。

    慕临江僵硬地在床上挺尸,被叶云舟拖起来,眼前发花,喝了两口水把药顺下去,地咳两声道:“怎么不说话?”

    叶云舟张口,吐出一截渗着血丝的舌头。

    慕临江见状躺回去,又从乾坤袋里摸了瓶药粉给他。

    叶云舟猝不及防地直言问道:“你还能撑多久?”

    慕临江表情有些不自然,苦笑 声:“大概能取回常羲剑,以后再有危险,我绝对不会帮你了。”

    叶云舟点了点头,沉着脸弯腰把地上的靴子摆正了,坐到桌边撑着额角若有所思。

    慕临江意外他什么都没说,想开口解释什么,但叶云舟那身和空气都隔绝开的气质让他莫名心虚,找回三百年前的自己轻狂 次,还是只剩一身伤痛,只好闭眼休息。

    他昏昏沉沉地睡了 会儿,施小梅敲了敲门,端着水盆进来,程玖跟在她后面,轻声汇报说给执法堂的回禀已经写好,通知了镇上处理村民遗体。

    叶云舟心不在焉地拧干盆里的毛巾,走到床前给慕临江擦脸,有点神游天外,毛巾快杵到慕临江眼睛里,慕临江不得不抓住他的手腕抢过毛巾,不满道:“你拿的是毛巾还是抹布,有这么照顾病人的吗?”

    “我又不是你的仆人!”叶云舟突然发作,语气暴躁,眼中流露出一点难以言喻的焦虑不安,他把毛巾甩到床上,转身就走,回手砰地一声带上了门,在正屋里喊道,“你们看好他!”

    慕临江赶紧抓起毛巾免得沾湿棉被,他心下愕然,心说叶云舟这是气成什么样,都会摔门了。

    施小梅和程玖站在屋里,不禁感到气氛尴尬。

    “唉。”慕临江幽幽叹息,屏着 口气翻身坐起来,施小梅略一迟疑,还是上前扶了他 下,拼命给程玖使眼色。

    程玖同手同脚地挪过去,把枕头竖在床头,慕临江靠上之后摇头道:“久病床前无孝子啊。”

    他这副悲凉落寞真像那么回事,连施小梅都看不过眼,吞吞吐吐地安慰:“慕老爷,叶公子发脾气肯定是有原因的,您别在意,用不了多久他就会回来的。”

    程玖没想到宫主是这样的宫主,他鼓起勇气打量了慕临江几眼,虚弱都写在脸上,只觉得叶云舟确实过分。

    “你们坐吧,既然把你们卷进来,有些该知道的,我现在一 告知。”慕临江扬手指了下桌椅,“不过作为代价,你们就没有机会急流勇退了。”

    ……

    叶云舟摔门而去,又不放心走的太远,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握拳狠狠砸上围墙。

    他不是气慕临江明知不能动用灵力还偏要逞 时之快,谁都有争强好胜的意气,他只是在后悔。

    越是听着慕临江有气无力的话音,他就越是后悔没有选择和慕临江并肩作战,他应该去帮他,不就是咬个舌头,反正这是个医学发达的修真∫世界,就算咬断也死不了。

    叶云舟原地坐下,靠着墙根捋了把头发,不受控制的幻想如果慕临江真的再也醒不过来,他能问心无愧地离开默影都,把慕临江当做无关紧要的回忆边角随意抛下吗?

    他从不牵挂什么,也没有喜欢过谁,但慕临江撑着伞对他笑,送他 片星空,折断羽翼萧然跌落……这些画面印在他脑海当中,根本遗忘不了。

    叶云舟在墙下待了 个晚上,施小梅处理了母亲的后事,有程玖在镇上来的捕役并没有多问什么,第二天施家店便彻底安静下来。

    慕临江依然起的很早,披着衣服出门,想给叶云舟扔 件,问问他气消了吗,但叶云舟远远就站了起来,扭头躲开了他的散步路线,慕临江愣了愣,脾气也顿时上来,转身回屋不再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