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舟听见守卫在楼梯上破口大骂, 接着就是有人摔下楼的响动。

    苏黎颤抖但坚定的声音沉闷的传到楼上,叶云舟眼中闪过一瞬明显的杀气,他转头问慕临江:“你有什么打算?”

    “你想救人?”慕临江走到门前, 松开伞柄改握中间, “你不是厌恶他?”

    “我只是更不想被厌恶的人救。”叶云舟强调, “不知天高地厚, 想壮烈牺牲死得其所, 我偏不让他得逞!”

    “或者理由并不复杂,你只是没自己想的那么绝情。”慕临江左手伸向脑后,解开纱布的绳结,露出微微亮起的眼睛,对叶云舟挑了下眉。

    叶云舟不服气,刚要反驳,慕临江已经开门走了出去。

    深棕色的楼梯上洒了星星点点的血迹,慕临江没有刻意掩盖自己的脚步声,还在一楼大厅对苏黎拳脚相加的守卫们动作齐齐一停, 都抬头向上看去。

    “楼上还有人?”其中一个守卫戒备起来, 右手摸向腰间,怒骂苏黎道,“不知死活的东西, 你还敢煽动同伙逃跑!”

    苏黎蜷缩在地上,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却骤然抓住那个守卫的腿,哑着嗓子高声喊道:“别下来, 他们有法宝!”

    守卫抬脚踹开他,一个箭步窜上楼梯,正好看见上方扫过楼梯的华丽衣摆, 深浅不一的紫色在晶石灯下晃出波光粼粼的银亮绣纹,守卫略感错愕,就算永夜宫不吝啬包装奴隶,也不可能用这么高级的布料和手工刺绣。

    “你是何人,胆敢……”守卫扣住腰间的木柄,没有继续上楼,衣裳的主人走下来转过身的一瞬间,他的话音猛地噎回了喉咙。

    他看见一个面目狰狞的男人,面容血肉撕裂,颌骨牙齿白森森的裸露着,像诡异的狞笑,鼻子和脸只剩一丝皮肤相连,血糊糊的耷拉在脸上,勉强完好的眼睛周围全是鲜红的裂纹,那双眼怨毒的死盯着他,比宝石美玉还瑰丽,生动地传出满是恨意地质问。

    “……为何要杀我?”

    “鬼啊 ”守卫一屁股坐倒在楼梯上滚了下去,抱头趴下崩溃般哭喊求饶,“饶了我!我只是奉命行事,不是我要打你,你要报仇别找我!”

    剩下那三个围在苏黎身边的守卫不明所以,只看见同僚刚一上楼就突然发疯,年龄最小的一个最为敏锐,退后两步连忙提醒道:“可能是术法攻击,诸位凝神,那人是入侵者,我去报信你们拖住!”

    站在一楼楼梯最高处的慕临江暗说可惜,他的暝瞳只吓疯了一个,他冷眼扫过不敢上前的两个守卫,嗤笑道:“身为修者却甘愿待在这禁锢灵力的一隅之地,肆意对手无寸铁之人滥用私刑,你们也会怕鬼魂报复?”

    “你……哪个组织派你来的?敢在永夜宫大放厥词!”守卫们只是和慕临江对视就心慌不已,只能低头移开视线,想等同伴找支援过来,但只感觉头顶飘过一阵凉风,藏书楼的大门就砰地一声重新关严。

    他们闻声回头时,同伴已经躺在了门槛边上。

    苏黎万幸被守卫挡住了视野,没看见慕临江的眼睛,但他清楚的见到叶云舟趁慕临江和守卫对峙时,隐蔽又敏捷地从上层楼梯扶手上飞身掠起,抓住棚顶吊灯的铁圈荡向门口,没有流露一丝一毫的杀气,雪亮的剑刃已经自半空递向一只脚踏出门去报信的守卫。

    “你们还敢问组织?”叶云舟用左手袖口擦了擦脸上的血,先把苏黎踹到墙边,横剑挡在门口,“地上躺着的是谁家少爷,你们心中没数吗?”

    “夜都苏家!不能让他们离开!”几句话的时间四个守卫已经解决了两个,剩下两人对视一眼,面露狠色,直接抽出腰间木柄凌空一甩,劈啪作响的蓝白电弧在半空显现出来,组成一条凌厉的长鞭。

    苏黎连滚带爬的往楼梯底下躲,叶云舟脸色一变迅速退开,暗忖这应该就是慕临江所说的雷殛鞭,没有灵力护身挨这一下子,肯定走不出玄奚院。

    “慕先生,快保护我!”叶云舟仗着身法灵巧在雷电交织的鞭网中闪转腾挪,抽空对独善其身的慕临江喊,“快用你无敌的眼睛想想办法!”

    “我们先解决你,下一个就轮到他了!”守卫们左右包抄,把叶云舟逼向角落,想要封死他的活动位置。

    叶云舟喊的急,嘴角却翘起一个得逞的笑意,两个守卫见状一愣,同时屋内第三道破空声突然响起,在两人背后爆开炫目的火花。

    两人抽搐着倒地时,才看清是慕临江用雷殛鞭动的手。

    “这些守卫,虐待惯了奴隶,连基本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都忘了,哼,真是修者之耻。”慕临江甩了甩雷殛鞭下楼,他从疯癫哭嚎的守卫身上拿了法宝,用着倒还顺手。

    苏黎缩在楼梯背后,诧异地望着慕临江,慕临江用余光瞄了他一眼,他瑟缩着打了个激灵,抱着膝盖喃喃道:“……这双眼睛,是传说中的魔头,寂宵宫宫主……”

    “我还活的很好,划为传说为时尚早吧。”慕临江语气平淡地说,“苏少爷,我做出承诺就不会食言。”

    苏黎躲在楼梯的阴影里,没有答话,把头抵在臂弯里一抖一抖的,似乎是哭了起来。

    叶云舟看见慕临江阖了下眼,睫毛扇了两下,收起了若有若无的笑,他心底钻出点莫名其妙的憋闷,皱起眉冷哼一声道:“苏黎,慕先生又救了你一次,连句感谢都没有吗?”

    “我不需要。”慕临江冷淡地拒绝,“你也不必再说多余的话。”

    叶云舟不觉得自己的话多余,他甩了下剑上的血准备教苏黎什么才是真正的魔头,地上本该昏迷的守卫动了下手指,抓起雷殛鞭猝不及防冲叶云舟抽了过去。

    慕临江瞳孔一收,猛地甩出手中的伞,叶云舟本能侧身闪开,鞭身擦着肩膀劈下,炸裂的雷光落在小腿上,一瞬间的麻痹过后,整条腿都爆发出针扎般的细密刺痛。

    “叶公子?”慕临江惊疑不定地冲过去扶住叶云舟坐下,锋利的伞尖已经同时穿透守卫的额骨,他没空去捡,叶云舟抓着他手臂的力道重的吓人,“没事吧?”

    叶云舟轻摇了下头,强忍痛苦道:“不用管我……去把尸体收拾了,小心再来人。”

    慕临江试了试他的脉象,松了口气:“外伤而已,这鞭顶多三成力道,不妨事。”

    叶云舟想说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但转念一想,慕临江的旧伤复发时比他严重的多,照样谈笑风生,就把吐槽的话咽了回去,选择闭目养神,但随即就感觉慕临江把手放到了他膝弯底下。

    “别抱我。”叶云舟有先见之明的睁眼警告,“我右腿还能用。”

    慕临江对叶云舟的警告置之不理,直接把人横抱起来,站直咬了咬牙,懊恼地说:“要不你还是下来吧。”

    “……不是吧老太爷,太丢人了。”叶云舟哭笑不得,调整了下姿势单手搂住慕临江肩膀,“抱不动就直说。”

    “这点距离轻而易举。”慕临江面不改色地迈步,踹开一间书房的门,把叶云舟放在墙边的长椅上,脱了件外衫给他盖好,“你暂且歇息,外面我会处理。”

    叶云舟靠着墙放平左腿,挥手让慕临江出去,刚闭上眼就又接收了一道复杂的目光。

    苏黎悄悄贴着墙摸进来,鼻青脸肿的,分外不解又好奇地小声问:“你姓叶?你真的是他的下属吗?他传闻那么可怕,但对你又这么好,完全不像寂宵宫宫主。”

    “你见过寂宵宫宫主吗?”叶云舟盯着他问。

    苏黎摇头:“当然没有。”

    “那你有什么资格评论像不像。”叶云舟扬头讥诮,“坚信以讹传讹的流言,却怀疑近在眼前的真相,实在不可救药。”

    苏黎哑口无言,半晌后才委屈道:“你又骂我,我就是说说嘛,反差那么大,谁都会怀疑的,况且连我爹都不准我去默影都……你替他义愤填膺,他对你无微不至,你是不是喜欢他?还是你们其实两情相悦?我果然太天真了,像慕兄这种人中龙凤怎会没人倾慕。”

    叶云舟不知道苏黎的脑回路是怎么突然跳到私人感情上的,他一时大意没接上话,苏黎就开始了荒谬的联想。

    “寂宵宫在默影都一手遮天,永夜宫若真是寂宵宫的产业,慕兄何必大费周章潜进来,看来真是我冤枉了慕兄,贤弟批评的在理。”苏黎语气懊悔,“所以慕兄其实一直在默默无闻的做善事,你也在背后支持他,因为身份差距只能对外说是他的下属?还是寂宵宫其他人不同意你们结为道侣,你们私奔出来的?……也不对,慕兄是宫主,谁敢不同意。”

    “苏少爷,现在是不是有比揣测那些不着边际的荒唐结论更重要的事?”叶云舟不止腿疼,头也很疼,用眼神往墙外示意了一下,祸水东引道,“现在,马上消失在我面前。”

    苏黎想了想,恍然大悟:“我这就去向慕兄道谢兼道歉!”

    他关了门,小心地接近了正在另一间书房内研究藏书楼地下空间入口的慕临江,诚意十足地躬身作揖。

    慕临江回了下头,看着他等待下文。

    苏黎对着慕临江颇具压迫感的暝瞳淌了两行眼泪,边哭边笑:“多谢慕兄救命之恩!刚才是我浅薄了,对不住慕兄,伤害慕兄一腔热忱,都是小弟的错,从今往后,小弟绝不会再有僭越之心,祝愿慕兄和叶贤弟天长地久永结良缘!”

    慕临江:“……”

    慕临江深吸口气:“放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慕宫主:叶公子一说完,他啪就站起来了,很快啊!然后上来就是一个谢谢您,一个对不起,一个祝贺词,我全部防出去了啊!防出去以后自然是传统威严以点到为止,眼睛放到他脸上没瞪他,我深吸口气准备转头,因为这时间,按传统威严的点到为止我已经满意了。

    第51章 密室01

    叶云舟已经预感到慕临江听苏黎絮叨时强忍发作的表情, 哼笑两声裹紧衣裳,缩在长椅上闭目小憩。

    没有灵力护身,硬邦邦的木凳和凉飕飕的书房很难让人彻底歇息, 叶云舟断断续续的醒来两次, 时间倒也没过多久, 半梦半醒中感觉椅子晃了一下, 他从掀开一条缝的眼帘里瞄过去, 看见坐在他身边的是慕临江。

    “还有时间,你可以再睡一会儿。”慕临江抬手挡在叶云舟眼前,温声道。

    “连枕头都没有……怎么睡。”叶云舟迷迷糊糊的呢喃一句,他积蓄的疲惫仿佛涓涓细流,冲走了所有冷硬的防备,慕临江的声音传入耳中,像隔了一帘春水,朦胧又迷幻。

    “叶大少爷真是吃不得苦。”慕临江闻言挪了个位置,靠着墙壁, 扶起叶云舟的肩膀让他把头靠在自己腿上, 纵容道,“现在就给你变一个。”

    叶云舟又向下坠去,来不及吐槽慕临江, 就陷在了软绵绵的梦里。

    苏黎悄声打开书房的门,刚要进来,就被慕临江扫过凌厉的视线,他吓的形神冻结僵在门口, 慕临江无声地说了句“去望风”,苏黎赶紧转身逃了。

    好在那几只灵兽并非易于之辈,藏书楼这里除了全军覆没的一队守卫, 一时半刻再未有人过来,叶云舟被喊醒时恍惚了一瞬,下意识摸向身后若水剑。

    “不用紧张,现在很安全。”慕临江道,“密室入口我已经找到了。”

    叶云舟嘶了一声,抬手揉了揉脖子,这才反应过来他枕着的东西很温暖,若有若无的清香在鼻尖萦绕不散。

    “很好,希望密室不需要我一直目视前方。”叶云舟面无表情直挺挺的坐起来,揉了揉脖子,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挑刺道,“我还不如直接躺在椅子上,最起码不会落枕。”

    “啧,不知是谁可怜兮兮地说没有枕头睡不着。”慕临江掸了掸衣裳下摆,把褶皱抚平哼道。

    叶云舟转着脖子起身,一瘸一拐地走了两步:“有吗?我忘了,你怎么还不起来。”

    慕临江朝叶云舟伸手叹气:“腿麻了,起不来,都怪某个忘恩负义的大少爷。”

    叶云舟心说你骗谁呢,他敷衍地拽了下慕临江,慕临江右手撑着长椅咬牙,费力的模样倒不像作假。

    “密室入口下方是一断通道,一旦有人进入,入口便会自动关闭,要出去就需重新开启。”慕临江简单说,又问叶云舟,“你还能走吗?”

    “还行。”叶云舟拄着剑当拐,本想关心一下慕临江是不是真有哪不舒服,但被密室打岔之后也没再提起,跟着慕临江走到另一间书房,苏黎仔细关好了所有房门也跟上来,慕临江不得不为免伤队友而重新系回纱布。

    书房的结构并无特异之处,慕临江指出一个范围,叶云舟看不出端倪,折好退后,接着就见慕临江半蹲下去,右手握拳捏了一下,几滴鲜血便从掌心淌了下来。

    血滴在地上,地板突然像湖面般荡起涟漪,一道刻着复杂纹路的石门缓缓显现,叶云舟微微张大了眼睛,那道足有展开双臂宽的石门上已经规整的画上了一幅以血浇沃的阵图,仿佛盛放的牡丹,华贵庄严。

    慕临江拉住石门一边的把手,用力往上拖起,回头道:“你们先走,注意脚下。”

    叶云舟抬手一压手指:“苏少爷你先。”

    苏黎乖乖听话,先跳了下去,叶云舟走到门口皱眉道:“你……”

    他想说什么,又突然语塞,毕竟理论上放这些血也没有生命危险,如果问“没事吧”,得到的必然是“没事”。

    “咳,我先下去。”叶云舟干咳一声,纵身一跃而下。

    慕临江能放他瘸着自己跳,地面肯定不算高,叶云舟落地轻轻屈膝卸力,左腿却有些发软,身子刚刚一歪,慕临江就随后赶到扶了他一把。

    “我背你?”慕临江偏头笑问。

    “你怎么不抱了。”叶云舟摆摆手,自己拄着剑踩了踩地面,石质的通道里窄而密的台阶向深处蜿蜒而下,通道里没有灯火,最后一丝光线也被关闭的石门隔绝在外,整个通道陷入一片漆黑。

    慕临江的语气在黑暗中更显慵懒:“没有灵力在身,我怕失手摔断你的腿。”

    “我还以为是你的手先断了。”叶云舟眨着眼睛适应环境,一边试探着去拽慕临江的手,指尖清晰的摸出一道横亘掌心的伤口,“如果这个密室只存了点金银财宝,你岂不是白白放血。”

    “原来在叶公子眼中,我的血比金银财宝还贵重。”慕临江别有深意地说,“叶公子心疼了?”

    叶云舟:“……”很抱歉我看不见你的总裁表演。

    “要为我包扎吗?”慕临江又道。

    “拿什么包扎?手绢一缠有用吗?”叶云舟腹诽你当电视剧呢,“走了,如果这个通道足够长,离开玄奚院的范围,灵力恢复你自己疗伤。”

    “叶公子的理智不禁让人伤心。”慕临江无奈地摇摇头,“你能看清周围吗?”

    “勉强吧。”叶云舟说着迈出两步,这台阶修的一步一阶太窄,一步两阶又太宽,很容易让人脚步错乱,他拄着剑走的艰难,慕临江很快追上来,松松地牵住了他的袖子。

    苏黎拿了个火折子在前面不远处开路,尽管慕临江重新遮住了暝瞳,他也不想因为打扰两人并肩散步的和谐气氛被暗中怒视,没有一丝标志的通道渐渐令人忘记了距离,不知走了多久,火折子的光芒范围终于出现了不一样的东西。

    一堵和密室入口的石门一样的石壁挡住了去路。

    “慕兄,贤弟!有发现了!”苏黎站在石壁前喊道。

    落后的慕临江和叶云舟一听,加快脚步赶了过去,叶云舟拿过火折子一晃,脸色不禁严峻,回头问慕临江道:“和咱们进来的石门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