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慕临江拧着眉,“你们退后,门上结界我来解。”

    “用血画阵到底是什么原理。”叶云舟若有所思地问他。

    慕临江刚要按住伤口,听见发问停下动作解释道:“我们身在禁制当中无法调动灵力,但灵力一直存在并未消失,平时是以自身灵力直接驱动阵图,现在若要开阵施术,只能以蕴含灵力的媒介间接施展。”

    “所以你只是需要修者的血。”叶云舟总结道,“并不一定要你的血。”

    “算是吧。”慕临江隐约感觉这个问题回答的不妙,“但我的血效果好一些。”

    “那就不要讲效果了,这次我来。”叶云舟说着利索地抽出若水剑,“如果这道门之后还有同样的结界,我们就原路返回,没必要为了不确定的密室大伤元气。”

    “剑修凑什么热闹,再给你一百年你也学不会。”慕临江按下他的剑,“这点血不碍事。”

    “合着你血管里的是油漆,随便刷墙都不碍事?那我也不碍事,放我的血不影响你布阵。”叶云舟冷笑一声,“我做的决定你接受就是,不要反驳我。”

    “看来是我惯坏了你,敢在我面前口出狂言。”慕临江沉声怒道,“把剑收回去,这是命令。”

    叶云舟扯了下嘴角:“你想命令谁,再说一遍?”

    苏黎站在一旁,眼神随着两人口舌争锋来回扫视,他想了想,举手打断道:“那个,我能说句话吗?”

    “说。”叶云舟表情不善地扭头。

    “你们为什么非要用血呢?反正是修者身上的,撒尿也成啊!”苏黎缩缩脖子诚恳地建议。

    叶云舟:“……”

    慕临江:“……”

    “呃,不行吗?”苏黎尴尬地笑了两下,又往后退了两步。

    叶云舟颇为同情地看向苏黎,苦口婆心:“年轻人,修者最重要的是什么?”

    “修……修为?”苏黎试探道。

    “不,是颜面和气质。”叶云舟认真说,“我们都是辟谷的得道之人,所以不要再提有损修者风度的俗事了。”

    苏黎似懂非懂,似信非信,总觉得修者最重要的不是这回事儿,但对上叶云舟郑重的劝告,也实在说不出别的道理。

    “不信你看慕先生。”叶云舟递了个眼神,“血可流,头可断,衣裳发型不能乱,学会这个你才真正踏入体面的仙家大门。”

    慕临江:“……”我不是我没有。

    慕临江清清嗓子正色道:“到此为止吧,别再带坏小孩了。”

    “这句句都是肺腑之言。”叶云舟趁机抽出一截若水剑,左手在剑刃上一抹,摊到慕临江面前,“这只手给你了,要怎么用随意吧。”

    “……算了,我是管不了你,待会儿可别喊疼。”慕临江无力地摇头,拽了叶云舟一把走到门前,估算了下高度,掐着叶云舟的手腕往石门上抹。

    叶云舟踮起脚尖配合慕临江,近距离的感受到慕临江画阵图的方式确实非外行人能学,每一个笔划的弧度和转角都有意义,哪怕捏着别人的手都能勾出一种独特的韵律和美感,阵图只是表面,这当中隐藏着的布阵过程他根本无法洞悉。

    “苍 界术阵魁首非你莫属。”叶云舟随便夸了一句。

    “谬赞,天下隐士高人数不胜数,聊有薄技自不敢妄称第一。”慕临江客套地说。

    叶云舟心说你在船上可不是这么说的,有外人在还谦虚起来了。

    苏黎边围观边道:“你们这么快就和好了啊。”

    “什么和好,我们何时有矛盾了?”叶云舟抽空偏了下头。

    苏黎噎了一下,后知后觉地问:“对了,我好歹也有金丹期,放我的血啊!”

    “下次就轮到你。”叶云舟阴恻恻地说,“有觉悟是好事。”

    慕临江画完收尾一笔,捏着叶云舟的手翻到掌心,拿出手帕擦了擦,低头吹了一下。

    叶云舟肩膀一颤,凉气在手上散开,他下意识的打了个激灵,有些别扭地抽走了手,余光瞟了下慕临江,在火折子微弱的光晕里,慕临江似乎也正在看他。

    石门翻转的声音在下一刻骤然响起,叶云舟赶紧集中精神,苏黎先行弯腰穿过石门,叶云舟和慕临江随后过去,三人又走出一段距离,前方忽然传来微弱的水声。

    尽管按照距离估算,他们早就走出玄奚院的范围,但限制灵力的禁制依然没有解除的迹象,想必是通道里单独做了手脚,叶云舟蹲下摸了摸台阶,有些冰凉的潮气。

    走在最前面的苏黎快步跑了回来,低声提醒道:“前面好像是间水牢,我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但牢房应该就是通道尽头了。”

    “唉。”叶云舟叹了一声,“金银财宝还能带走点,关了个犯人可亏大了。”

    慕临江向前方望去,他只能看清昏暗的通道里一点台阶的轮廓,但越往前水汽越重,滴滴答答的水声断断续续,到了苏黎所说的地点,只见一排围栏封死了去路,上下左右皆无容人通过的空隙,围栏上有一道窄小的门,但门上贴着符篆,还保险地挂了机关锁。

    围栏下方浸在冷水里,叶云舟在水边蹲下看了看,水池约莫到大腿那么高,牢房里面黑漆漆的,看不出到底有什么。

    “贤弟,我总感觉不太好。”苏黎紧张地盯着围栏对面,“要是过不去,我们原路返回吗?”

    “空气这么潮,谁会感觉好。”叶云舟不会害怕,便侧头询问慕临江的意见,只见慕临江正摩挲着缠绕在门和围栏上的符篆,似乎在考虑什么。

    “里面有人。”慕临江断言道,“而且修为不低。”

    他蹲下用右手鞠了把水,又翻掌泼洒回去,那些溅起的水花就轻而易举穿过围栏,跳动着向牢房深处漂去。

    “这门好拆吗?”叶云舟问道。

    “不太容易。”慕临江沉吟一声,“先看看情况。”

    苏黎一动不动地盯着粘稠的黑暗,水花的回声滴滴答答,空灵诡异,他咽了口唾沫,呼吸渐渐急促,反复催促自己挪开眼神,但却像被黑暗吸引一样,动弹不得。

    “苏少爷?”叶云舟见势不对,喊了他一声。

    苏黎面色苍白冷汗直流,被叶云舟喊回神来,一屁股跌倒在地,劫后余生般拍着胸口说:“牢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能盯着看……我差点醒不过来了。”

    “那我怎么没事。”叶云舟莫名其妙,“有东西吗?”

    “感觉不到危险。”慕临江也盯着牢里等他放出去的水花回来,两人都平安无事,苏黎更加沮丧,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太过绷紧神经。

    就在此时,牢里突然响起一阵大笑,声如洪雷,在水面激荡起层层波澜。

    “蝼蚁小辈,连牢中的魇阵都察觉不出,也敢在爷面前耍花招!”

    慕临江那片跃动的水花在不屑的笑声中被震散分解,他略一挑眉,稍感惊讶,但随即冷哼一声,往水中滴了滴血,强行将水花重聚回来。

    “区区魇阵何足挂齿。”慕临江扬声挑衅,“阁下如此狂傲,何不离开此牢现身一会。”

    叶云舟看见漂流的水花越过围栏,在池边停下,静静凝成一面水镜,映出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像是一块高于水面的石板,上面盘坐着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一手支在腿上托腮,另一只手探向水面。

    “哼,爷若能出去,首先便斩了你们这些狗娘养的畜牲,拿你们的脑袋当痰盂!”声音的主人怒气腾腾地骂道,“有屁快放,没必要做多余的试探,若是待久了吓尿裤子,爷可不负责替你们管鸟儿。”

    叶云舟张了下嘴,他自认是个体面人,根本不能和别人粗话骂战。

    慕临江愣了愣,他已经记不清多久没听到这么粗俗的话了,沉默片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化出春江庭月伞尖轰在围栏上,清脆的铮鸣声反复荡开,杀意冰冷不怒反笑:“很好,这些话你若不敢在我面前重复,我就剜出你的眼睛再割了你的舌头,让你知道有眼无珠口无遮拦的代价!”

    “哈,爷好害怕啊!”男人啐了一口,“爷不但要重复,还要多骂你二百句新花样,爷吓唬人的时候你祖宗还喝奶呢。”

    叶云舟不想劝慕临江,因为他也气的够呛,但多少比慕临江冷静了点,琢磨着男人唯一能听的那句“多余的试探”,莫非以前也有人过来,和他有过接触,或者进行什么交易?

    苏黎在水镜消失前多看了几眼,被慕临江周围刺骨的杀气逼退几步,绕到叶云舟跟前小声道:“我觉得他好眼熟。”

    “难不成是你们苏家的人?”叶云舟笑了一下,“这你家可得罪错人了。”

    “不是。”苏黎赶紧撇清,“他好像……凌崖城主,奇怪,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两人说话间,慕临江的伞尖已经烧起一道通红的火焰,火光舔舐着门上的符篆,符篆冒起一阵青烟,负隅顽抗了少顷终究还是扭曲着化作飞尘,紧接着,慕临江一转雨伞斜斜劈下,伞尖带起一道划破空气的闪光,干脆利索地劈断了机关锁。

    叶云舟先是试了试水温,直冰手,他心说慕临江真是气上头了,把伞上不打算用的底牌都拿出来拆门,宁可淌水沾湿衣服也要去教训人,他轻声对苏黎道:“你跟在我身后,别盯着一个地方看,多分散注意力。”

    约莫是听见了动静,男人突然闭上了嘴,有些锁链晃动的声音传了出来。

    慕临江提着伞,一步步接近水牢中央的石台,有两道手腕粗细的铁链从洞顶延伸下来,末端是两个尖锐的钩子,血迹斑斑的穿过站在石台上的男人的肩胛。

    “哦?有点本事,居然能打开牢门。”男人稍感意外,“一时冲动可没有好处,你想好怎么交代了吗?现在扎进水里给脑子降降温,爷说不定能为你美言几句。”

    慕临江一言不发地走到石板前,轻轻一跃站了上去,男人嗤了一声,矮身一个扫堂腿踢向慕临江,慕临江把伞往地上一撑,挡住男人踢过来的腿,但虎口却被震的发麻。

    男人一击不成,单手撑地直接拧腰凌空翻身,另一条腿抽向慕临江颈侧,慕临江本就站在石台边缘,无处可避,只好一握伞柄,瞬间出现在男人身后。

    “来这种地方还打伞,是大小姐就乖乖回家让人伺候!躲躲闪闪,到底敢不敢与我一战?”男人踢了个空,站定之后嘴上不饶人,但却隐隐觉得慕临江手中的伞眼熟。

    “打法师没意思吧。”叶云舟角度隐蔽的跳上石台,在男人背后刺出一剑,“我和你打。”

    男人略一偏头,脸颊被剑风划出一道血痕:“拿兵器对一个赤手空拳的伤患,你有意思?”

    “不带兵器当然是你自己的错,别人为什么有兵器?你应该好好反省自己,不要推卸责任。”叶云舟挽了个剑花走到石台中央。

    “你他娘的……”男人一皱眉,刚要握拳冲向叶云舟,却见站在侧后方的慕临江正一层层解开脸上的纱布。

    “怎么着,想哭给爷看?”男人谨慎地眯起眼。

    叶云舟瞄向慕临江,伸手做了个你先请的动作,退后几步,苏黎正从水里跋涉而来,抬着火折子往石台上照,叶云舟伸手接过火折子,举起来时飘摇的光正好裹住整个石台。

    在看清男人的面容时,苏黎失声惊道:“真的是凌崖城主!”

    慕临江把纱布往地上一抛,亮紫的眼眸在光晕下像璀璨的水晶闪烁着细密的碎芒,无与伦比的美丽足以吸引任何人目不转睛的注视沉醉,然后陷入恐惧的漩涡不得挣脱。

    苏黎口中的凌崖城主,霍风霆也不可避免地落入了暝瞳的陷阱,神情恍惚起来,又逐渐惊骇,慕临江在看清他的脸时气就消了一半,此时凉丝丝地嘲讽道:“继续骂啊,骂够二百句,我就割掉你的舌头。”

    霍风霆猛地抬起手,对着自己肩上被铁钩穿过的伤口拍了一掌,回过神大口喘息起来,讪笑道:“我的老天爷怎么是你啊!我骂什么了?我说要是能出去,我首先给兄弟一个大大的抱抱!”

    “嗯,还差一百九十八句。”慕临江甩了甩伞计数。

    “哈哈,都是老朋友了,别那么斤斤计较嘛,咱们几百年没见,那些不愉快就都随风而去吧。”霍风霆厚着脸皮往前走了几步,“话说你怎么会到这来,听你们的意思应该不是特意来救我的,你们有办法离开吗?带上兄弟呗。”

    “继续。”慕临江不为所动。

    叶云舟明目张胆地端详着眼前这个不太靠谱的凌崖城主,形容刚毅桀骜不驯,额发也捋到头顶上,颇为随性地乱翘,一身黑灰色简便劲装,浑身都写着不拘一格。

    原著里这么一个粗犷不羁的刀客能和柔弱小花主角受扯上关系,叶云舟如今都有点想象不能。

    “阁下可是凌崖城主霍风霆?”叶云舟插话问道。

    “两位小友有眼光。”霍风霆看了眼爬上来的苏黎,目光落在叶云舟身上,“慕宫主不是有个剑修护着吗?怎么又招了一个年轻人?原来的跑了?”

    慕临江的脸色又沉了沉,叶云舟笑了笑道:“敝宫家大业大,多招点人手很正常吧,倒是城主怎么落到这般田地,我们在这叫你一声城主,外面千千万万句城主叫的又是谁呢?”

    霍风霆塌下肩膀沧桑地叹了一声,原地坐下:“我不喜欢牙尖嘴利的年轻人,净会戳人痛处。”

    “不喜欢最好。”叶云舟愉快地松了口气。

    “还是宫主办事雷厉风行令人佩服。”霍风霆吹了一句,“擎雷山时的英姿我至今念念不忘……历历在目?总之你们意会就行,我没什么文化。”

    叶云舟:“……”你这个想法很危险。

    慕临江不悦地催促道:“废话少说,在我不耐烦之前把经过讲清楚。”

    “那我就长话短说。”霍风霆深吸口气,“你应该听说过我有一个胞弟,他趁我受伤把我关起来取而代之做了城主还逼走三弟拿三弟要挟我常常派人来问我各种情报,我以为你们是他派来的人才骂了一顿总之十分对不住原谅我吧!”

    慕临江看他颓丧的模样终于满意了,嘴角动了动,弯腰以袖遮面吐了口血。

    作者有话要说: 叶总:修者最重要的是颜面和气质!(理直气壮城主:口吐莲花,不修边幅,一秒认错,没有文化,琴棋书画统统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