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是不是晚上凉风吹的, 裴熙忍不住开始咳嗽, 这一咳嗽便话也说不出来了。

    徐舟摸了摸他的手, 果然是凉的,心里叹息也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了, 直接拉着人上了宫外的马车。

    马车里一向准备着披风,她拿出披风给他披上, 又让小盛子赶紧驱车,他向来体弱, 若是受了凉便又要好病一场。

    “咳咳……徐舟……”

    少年抓着她的手, 执拗的看向她, 徐舟叹了一口气轻轻拍着他的背。

    “先别说话了。”

    越说越咳嗽。

    他不放手,依然执着的要说,不管怎么样,他要说。

    “我不想喊你姑姑,你不是我姑姑……”

    徐舟拍背的动作一顿。

    也是,真定长公主还在南云山修道,她才是太子的亲姑姑。

    “你说得对,我不是你姑姑。”她轻声道。

    裴熙闻言总算松了一口气,他甚至不顾身体的难受想要伸手牵她。

    “徐舟,徐舟。”

    似乎之前那姑姑发言把他吓得不轻,如今他一遍一遍唤她名字。

    马车一路行至燕云阁,这是一处隐藏在巷尾深处的私宅,是裴熙不为人知的一处居所,是他为自己寻找的桃花源。

    而她是他第一个邀请的人。

    私宅两进院,不是很大却十分清净,院中种着一棵枇杷,据说是前院主人种的,每年夏天能结很多枇杷,裴熙患有咳疾,因枇杷润喉于是就没有把它挪走。

    今年的枇杷已经快要长成,深绿叶子间偶尔能窥见几颗黄色果实,十分有野趣。

    他似乎很喜欢果树,杨桃是,枇杷也是。

    穿过天井来到主堂,堂内早已摆好了一桌子饭菜。

    俩人逐一入座,小盛子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一时整个空间只剩下二人。

    坐在上首的少年举壶倒了一杯清酒递给她。

    徐舟接过,见他又为自己倒了一杯,便下意识道:

    “今日天凉,你不要喝酒了。”

    她知道他不喜欢别人说他身体不好。

    裴熙看了她一眼,无声放下。

    “是,今天天凉,我不喝酒。”

    他有时候乖的不像话,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有时候怀疑以他这样的性子,该是怎样的经历才能坐稳皇位,他骨子里的纯善根本摆脱不掉,甚至在登基之后也没有杀迫害他的徐舟,而是把人丢到浣衣局洗了六年衣服。

    他似乎对生命带着与生俱来的尊重。

    俩人默默吃着饭,一时整个空间都安静下来。

    直到他们都放下筷子,四目相对时,徐舟忍不住尴尬的笑笑。

    “刚刚路过,看到院子里的枇杷有些熟了。”

    好尴尬。

    “是,你想吃吗,我让小盛子给你采。”他安静看向她。

    徐舟其实不太想吃,但还是点了点头。

    一时俩人又安静了。

    该死。

    徐舟甚至扣了扣脚趾,她没有哪一刻感到此刻这么煎熬。

    过了不知道多久,空气渐渐有些焦灼。

    徐舟算了算时间,看向面前的人尴尬一笑,“时间不早了……”

    对方的目光缓缓移向她。

    徐舟忽然头皮一紧。

    果然。

    “你那么想走吗。”

    “你是不是讨厌我了?”

    对方深吸一口气垂眸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饮尽,他没有说自己很难过,偏偏这一举一动都透露着深切的悲伤。

    “你别喝了。”

    徐舟伸手阻止他近乎痛饮的姿态。

    裴熙看向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视线顺着往上移,待看清那张朝思暮想了三年的脸时,忽然狼狈低头。

    他紧紧压抑住几近迸发的情绪,轻轻挣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你既然讨厌我又何必管我。”

    他一副自艾自怨谁也别管他的厌世模样,让徐舟哪里还敢说什么重话。

    “我没有讨厌你。”

    他捏着杯子的动作一顿,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徐舟叹了一口气。

    “其实,有的感情并不是你以为的感情。”

    她看向这个难过的孩子,她最开始确实被他的想法惊到了,但冷静下来却发现或许这只是一个没有经历过男女之爱,将孺慕之情误解成爱情的青涩少年。

    “这三年来因为你我之间无话不说无条件的相信,让你误以为这样就是爱情,我待你……是如同晚辈的疼爱,我对你无限包容也是因为我将你当做孩子,你只是将对我的孺慕误解成,误解成别的感情了。”

    她尽力安抚他。

    “你仔细体会,你是不是对我只是感到亲近,只是单纯的想和我待在一起而已,这不是爱情,你只是把它误以为了是爱情。”

    “这并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

    “你还年轻,还没有遇到喜欢的姑娘,所以你不知道什么爱情,而因为你不知道爱情,所以你才容易将别的感情误解成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