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四娘的尸身已凉透。

    一只白色的蝴蝶翩翩飞来,落在唐四娘的眉间。

    许 知道那叫柳叶眉,唐六娘说青衣都会画这种眉型。

    而她今天提前画好了妆,显然是准备今晚再唱一曲《愿为蝴蝶绕孤坟》。

    唐四娘的头颅已经褪去狰狞的面貌,恢复了原本清丽的面容,她的眼眸是清透的黄绿色,唇边沾着褐黄色血液,口舌间还有血肉残渣,那是她自己的血,也是她自己的肉……

    邻居们都捂着嘴巴泣不成声。

    许 呆呆地望着她的尸身,哑着嗓子对邻居们说:“唐四娘是为了保护我……”

    他哽住了。

    邻居们眼角的眼泪都还未干,却一个个都反过来安慰许 :“如果是我们,我们也都会选择出来保护你的!我们是邻居啊, 你不必太自责……”

    李公豹温柔地说道:“这只是在妖界保持善良必要付出的代价,我们早都有所准备。”

    织织姑娘抹着泪水,叹息道:“唐四娘能护得你周全,她应该也会很开心的……”

    ……

    终南洞邻居们所奉行的善良,与血缘亲疏远近无关,与私交好坏无关,“善良”是他们为构筑终南洞这一方世外桃源而共同不懈努力的方式。

    他们也都知道,在妖界中谈“善良”的代价是鲜血和牺牲,他们知道,所以盲目乐观地过着每一天,却又随时都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

    许 也才反应过来,在场的邻居们在局势不明的情况下抄家伙赶来“营救”他们,又何尝不是抱着必死的信念赶过来的呢。

    明知前是死路,他们义无反顾。

    可这种“觉悟”对于许 而言太沉重了。

    “我会保护你的”六个字,曾以为只是唐四娘和邻居们的客套一番,现在却压得许 喘不过气来。

    许 连自责的立场都没有,因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类,他留在这里除了“被保护”没有第二条路。

    骆主任和一众雄性妖怪邻居们在商量要怎么处理荷花精,骆主任薅脑门几乎要把头发都薅掉一地,他愁啊愁,邻居们的商量结果是绝不能留下她的命。

    荷花精可能是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突然发笑道:“你们疯了吗?你们要像那只螳螂精一样为了一个人族和万耀殿作对?!!”

    闻言,邻居们又是大骇!齐刷刷将目光投向许 !

    他们这才从荷花精口中得知,荷花精今日要取许 的性命,不是因为许 早产却隐瞒ovary保护协会,而是因为许 是一个依靠假孕掩饰自己丧失法力的人族!

    许 在全体邻居们惊诧的目光中,手脚一凉,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撞上了初初的肩膀。

    他回过头,初初像是完全没注意到现场急速冰冻的气氛,眨着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初初把手掌贴着裤子擦了擦,对许 伸出手,可怜巴巴道:“ ,我的眼睛看不清楚,要你牵我的手才行……”

    第050章

    许 愣愣地看着初初对他伸出来的手,手指修长,手掌白皙得近乎看不见掌心的纹路。

    许 一时又有点恍惚,他不知道初初是真的没注意到现场气氛诡异,还是因为注意到了所以对他伸出手

    他以此表态,他要和许 站在同一边。

    许 拉住初初的手腕。

    许 已经见识过初初的实力,在场的妖怪邻居们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他也知道初初能够保护他,可他在意的是,邻居们是不是在得知他是人类之后会痛惜唐四娘为了他白白送命。

    现场沉寂了好一会,李公豹用温柔的嗓音打破沉寂,道:“既然唐四娘明知道 先生是人族,却还是拼死保护他……我觉得我们不能辜负了唐四娘的牺牲。”

    其他邻居这才注意到荷花精的话柄,她说的是「你们要像那只螳螂精一样为了一个人族和万耀殿作对吗」,所以唐四娘并不是受蒙蔽白白牺牲。

    邻居们一提唐四娘就吞声忍泪,纷纷点头赞同李公豹的观点。

    既然是唐四娘舍命相护,哪怕对方是一个人族,他们都不应该对他“刀剑”相向,否则就像是在否定唐四娘的牺牲。

    妖怪邻居们细思更悲情,又忍不住为唐四娘的大爱大善大义而落泪。

    骆主任一众雄性妖怪最后一致通过决定,把荷花精交由鹿几小神医,采用“下剧毒”的妖道主义方式快速了结荷花精的性命。善良的终南洞邻居们,给予荷花精最后的宽容,就是力求让她死得没有痛苦。

    另一个商讨结果则是将唐四娘的尸体也一并运送到鹿几小神医的诊所里,鹿几小神医又被迫兼职起临终关怀机构的葬仪师,让唐四娘能死得体面一点。

    鹿几小神医被吓得瑟瑟发抖,但还是没能反驳邻居们的决定,只能硬着头皮接收被五花大绑的荷花精,和唐四娘身首分离的尸体。

    今天是终南洞最灰暗的日子。

    雄性邻居都忙着抬尸体拖荷花精,雌性邻居则互相搀扶着回家去。

    他们全体都有意或无意地与队伍最后的许 拉开距离,骆主任频频回头看了许 几眼,欲言又止,反倒是李公豹从前方部队退了下来,在原地停留两步等许 和初初跟上来,其他妖怪频频侧目,表情古怪地看向李公豹。

    许 感觉到初初一下子就牵紧他的手,还上前一步挡在许 面前。

    李公豹连忙表态道:“我只是有个问题……想要问问 先生。”

    许 道:“你说。”

    初初被许 拉了回来,他不太乐意地换了个姿势,双手圈着许 的肩膀,将他抱在怀里,圈领地,宣示主权的意味很是明显。

    李公豹尴尬地站离许 半米开外,迟疑着问:“终南洞位于妖族领地极南之地,外面几乎都是妖怪村镇,我左思右想都觉得普通人族要穿过这些地带来到终南洞不太可能。”

    许 微微皱着眉,就听李公豹有些紧张地搓着手,怯声道:“我……能冒昧地猜一下吗, 先生是不是从别的世界穿越过来的?”

    “……”

    话音落地,许 心头突跳。

    李公豹这句话如同平地起雷。

    李公豹敏捷地捕捉到许 的表情,连忙解释:“ 先生不必惊慌,我会做此猜测绝无恶意,而是妖界对于人族先知也有所耳闻。”

    许 强作镇定道:“……先知?”

    李公豹点点头:“人族的聚集地在最东方,人族和妖族水火不相容,但人族对上妖族毫无胜算,人族先知是人族从异世界召唤而来的人,据说……他们天生强大,所向披靡,坚不可摧,甚至还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在我们妖族中被称为‘猎妖人’,妖怪都对其避之不及。但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我没有见过‘猎妖人’,毕竟他们对妖族赶尽杀绝,若是见过也绝不能活命……”

    他苦笑着说道:“恐怕邻居们现在对你的态度也并非是排斥你,而是在忌惮你……”

    “猎妖人”的传闻在妖界中不是秘密,又因百闻不曾一见,所以传闻越传越玄,邻居们冷静后细想,多半也都像李公豹一样怀疑许 是“天降”的异世界“来客”。

    闻言,许 连忙追问道:“从异世界被召唤过来的人族不止一个吗?那他们要怎么才能回去?”

    李公豹眸光躲闪,怯声道:“猎妖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目标……就是杀死不死之神……”

    ?

    许 :“杀死不死之神?”

    这句话难道没有语病吗?

    李公豹战战兢兢地压低声道:“万耀殿里的那位……便被称为不死之神。”

    传说,万耀殿未曾一日无主,法则当前,万耀殿殿主高坐于王座之上,睥睨天下,生生不息,永世不灭。

    许 :“……”

    试问如何才能杀死一个不死之神?

    许 很客观地评价了自己,他除了符合从异世界穿越过来这一条要求外,一来他只是个弱鸡;二来他并非坚不可摧,而是一击即溃,右手上一道微不足道的划痕直到现在都没恢复;三来他很清楚自己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否则也不会在终南洞里夹缝求生。

    综上,他不是一个令妖怪闻风丧胆的合格的猎妖人。

    许 觉得自己唯一的选择就是在妖界中找个养老之地,此生老死在这里。

    许 心情复杂地沉默片刻,忽听初初带着求夸奖的得意语气道:“ 想要杀谁?我帮你杀,我很厉害的。”

    许 回过神,转头看初初。

    初初化为人形之后,仍像幼崽时期一样黏着他,以前是圈着他的脖子,现在是抱着他的肩膀,唯一不变的是把下巴搁在许 肩头上。

    许 不习惯和“人”贴得这么近,尤其是初初说话时的气息喷在他的脖颈,痒得让他想蜷缩肩膀。

    但许 一听初初要帮他杀“万耀殿殿下”就忍不住叹气,他也见识过初初的厉害,可对方是一声令下就能让龙之一族彻底土崩瓦解的存在,显然已经无法用战力等级来衡量万耀殿殿主的实力了。

    而且初初也是龙族,加上今天当场杀了一个万耀殿记名妖怪,如果被万耀殿得知,初初必定成为众矢之的。

    许 又想到自己伪造了ovary的身份,ovary保护协会今天派出的两个成员都有来无回,没有人回去复命,ovary保护协会必定会觉察到异样,也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许 越想眉头就皱得越紧。

    ……

    许 于日中出门,日暮回到十三号房,但他的心情却久久不能平静。

    许 知道,他呆在终南洞的太平日子,彻底到头了。

    夜幕降临,许 关好门窗,他拿出书包将自己来时随身携带的东西都收拾进去,初初则趴在床底下将他今天获得的两个金刚圈和金镶玉眉心坠藏进去。

    在初初还是幼崽形态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收集的“金山银矿”已有小山那般高,现在化成人形,他才知道这堆东西有多寒酸,他忍不住连连叹气,末了还一脸委屈地回头对许 说:“ ……委屈你了。”

    许 :?

    但初初委屈不到半分钟,许 一起身走进卫浴间,初初就一个激灵蹿起来,紧随许 冲进去。

    只见初初主动走到了墙角里,他一伸手就将系在三脚架另一边的医用纱布扯下来,拉开医用纱布,将自己的脸遮住,只留一双灰蒙蒙的眼睛刚好在医用纱布“探视窗”的位置露出来,乖巧懂事又自觉。

    许 :?

    初初说:“我准备好了!”

    许 :“……”

    许 把换洗的衣服放在架子上,走过去拉着初初把他往门外推。

    初初已经是个大孩子了,却半点没自觉,还不依不饶的不肯离开。

    许 推搡了片刻,无意间低头忽然惊觉 初初没有影子!

    他惊讶地猛一抬头,卫浴间的灯光从头顶落下,初初脸上却没有半点光影变化,这张脸好看得不像话,但皮肤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许 声音抖了抖,问道:“你……为什么没有影子?”

    闻言,初初也停下和许 玩肢体接触的游戏,他茫然地眨巴眼睛,循着许 的视线,低下头左右看了看,他的眼睛隐约可辨识出非生命体的轮廓,却看不到黑色影子。

    他不太上心道:“我没有吗?那可能是弄丢了吧~”

    初初的语气随意到像是在说自己没穿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