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 抿着唇,把手掌贴在初初的胸口,掌心几乎感觉不到任何跳动,他不死心地把脸贴过去,侧耳倾听心跳,这才勉强听到了这胸膛里微弱的心跳声,但是跳动的频率远比正常人要缓慢很多,慢得像是随时都会停跳。

    许 惊恐不已,而初初却是受宠若惊,还慌忙地把靠在他怀里的许 圈进他怀里蹭啊蹭。

    许 思绪翻飞,脑子混乱,双手抓着初初的胳膊推开他。

    初初在幼崽期的时候,因为它的体型小,而且经常趴着,许 只能注意到它的眼睛和体温偏低,从来没有注意过它心跳缓慢甚至都没有影子……

    许 的心情很复杂,狭小的卫浴间里,白炽灯的光芒苍白又灰暗,初初像是超脱了光影之外,纯白无瑕地站在那里,还会对他笑。

    许 喉结滚动,咽了口口水。

    初初的眼睛瞎了,影子也丢了……

    可他又是真实存在的,可以出现在日光之下,也触摸得到实体。

    许 并不觉得害怕,他只是很想问:“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他也是这么问出口的。

    许 满脑子都是万耀殿的阿尔黛殿下对龙族“赶尽杀绝”的画面,初初会被抛弃在九天河源头水里必定是有谁拼尽一切才保了他一命……

    又或者……只保得住他半条命。

    初初歪着脑袋很认真地想了想,最终摇摇头道:“从我有记忆开始,就只有 你的体温和心跳声,我知道 的体温恒定在36~37度之间,每分钟的心跳在60~120不定,但你心跳过快是因为紧张和害怕,我会很担心你。”

    初初细数起许 的相关信息,每一个字都带着小欢喜。

    可许 心情沉重,无心去听,打断他:“我想离开终南洞去寻找人族所在的村镇,你能一路保护我吗?”

    初初略有迟疑,说:“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听到这几个字?”

    许 愣了下。

    他今天听到最多的六个字就是“我会保护你的”。

    他今天最自责的就是听到这句“我会保护你的”。

    但他没想到初初会如此敏感地记在心上。

    许 对初初坦白道:“我现在只能向你求助了,希望你能陪我前去,一路保护我,直到找到人族的村镇,如果我能在那里找到‘觉醒’成为人族先知的方法,我以后……我以后,就可以保护你了。”

    如果他能成为李公豹口中的“猎妖人”,唐四娘今天就不会死了。

    许 不敢奢求能「杀死不死之神」回到现实世界,但至少,他不想再成为那个苦等“被保护”的累赘了。

    许 心急如焚地想要觉醒「猎妖人」的能力,却只是为了保护他想要保护的妖怪。

    初初不是第一次听到许 说要保护他,但他依然非常高兴。

    这段对话到此结束,初初下一秒就被许 “请”出门去。

    初初不死心地当着许 的面“嘭”一下变回幼崽的形态,结果轻易地被许 捏着后颈拎到门外。

    眼看着卫浴间的大门关上,初初:“……”

    “它”不依不饶地趴在门板外挠门。

    -

    经历了不堪又沉重的这一天,许 冲澡洗掉一身疲惫,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莲蓬头的流水浇在他的脸上,他把湿漉漉的头发朝后拨,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微睁,水珠盈睫。

    洗澡水从头顶一路滑到他的脚踝,许 突然感觉到一股涩疼从脚腕处蹿至全身,他拧着眉,低下头,这才发现右脚脚腕不知何时又多出三道抓痕。

    “……”

    许 眉头深皱,这三道抓痕比之右手掌那道两三厘米的划痕更深一些,并且是中间深两边浅,中间那道足有三四厘米长,甚至还能看到皮肉微微向两边绽开……

    许 猜想这可能是今天在荷花精和唐四娘的打斗中受的伤,刀剑无眼,但在妖怪的斗法中,可能一缕疾风就是一道刀锋,闪躲不及,无处可避。

    伤口不轻不重,但许 一整天的神经都保持高度紧张,竟到这时才恢复了痛感。

    如果是在平时,许 不会太在意这样的伤口,只需随意地处理一下,过个几天就能够结痂脱落。

    可他现在在妖怪世界里,只要身上有伤,怕是就永远无法愈合了……

    第051章

    许 洗完澡出来,就见初初搬了张椅子正对着卫浴间的门,曲腿蹲坐在椅子上,托着下巴闷闷不乐。

    如果他的尾巴还在,此时一定甩得噼啪作响,以示待遇不公。

    许 的目光落在他踩着椅沿的双脚上,初初的人形从头到脚都好看,他的脚背和脚趾白如玉脂,隐约可见浅紫色的血管,却因为跣足而行沾了土。

    许 挪开视线,把顺手洗好的衣服晾在壁炉旁边,刚蹲下身想生火,就听初初打了个响指,火炉里“呲啦”一声凭空生起一团暗红色的火焰。

    许 循声回头,仍见初初“气呼呼”地蹲在椅子上看着他。

    “……”

    许 没有理他,而是转身打了盆井水,端到初初的面前,他擦着头发,扬了扬下巴示意道:“自己把脚洗干净。”

    闻言,初初嘴角一撇,表情顿时就委屈巴巴得不行,但是他又乖乖听话地把双脚踩进水盆中,于是乖巧听话与委屈巴巴的乘积是楚楚可怜。

    许 全程看他委屈得像要掉眼泪,脚趾头则认命地在水里扭啊扭,搓啊搓。

    许 实在是无法将他和下午徒手破白象精的屏障,把人家压着打的那一幕重合在一起,许 沉重紧张了一整天的心情因他缓和了一些,忍不住笑了下,询问道:“你到底怎么了?”

    初初这不像是给自己洗脚,倒像是忍辱负重地当洗脚婢。

    初初终于得到了许 的关注,抬起一张精致绝伦的脸,雾蒙蒙的眼睛配合撇嘴的表情可怜惨了,他望着许 ,咬唇问:“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的人形,觉得我很难看?”

    ?

    许 听得云里雾里的,拉了张小板凳在他对面坐下来,疑惑道:“我没有啊。”

    他还面对面打量起初初的脸,这是一张精致得不太像话的高级厌世脸,就像雪山之巅的高岭之花,然而它的主人却用它来撇嘴卖可怜。许 托着下巴,微微仰头看着他,半是调侃半是真心地评价他:“你很漂亮。”

    是超脱性别的框架约束之外的漂亮。

    当然,如果初初能够自觉走高冷挂,视觉效果会更佳。

    初初一听许 夸他,顿时更委屈,还质问许 :“那为什么我要自己洗脚?”

    许 :?

    fine,初初委屈不是因为把自己当成了洗脚婢,而是委屈自己空有一副倾城之姿却没有洗脚婢。

    许 面带微笑,反问道:“你为什么不能自己洗脚?”

    初初双手撑在椅子边沿上,一边踩着水盆里的井水,一边可怜巴巴地看许 。

    他说:“可是你之前都会帮我洗澡啊……”

    “……”

    许 怀疑初初的心智还停留在幼崽期,反问一句:“你现在还要我帮你洗澡吗?”

    闻言,初初有些害羞地抿着嘴,然后点了点头。

    许 :“……”

    许 语塞地回答:“你现在已经长大了,你要学会分担责任,懂吗?”

    初初眨了一下眼睛,表情羞涩地点头道:“我知道,现在这副身体活动起来很方便,我也可以帮 洗澡了……”

    许 :“…………”

    许 这一次无语的间隔时间足有刚才的两倍长。

    许 很想尽力去理解初初的逻辑思维,但很快作罢,想了想可能是动物之间互相“舔舐清洁皮毛”是一种示好的表现方式,最终就演变成妖族亲缘之间“互相洗澡”。

    许 既不能接受妖族奇怪的传统,也不打算入乡随俗,他只想把自己的生活理念强行植入初初的脑中。

    他说:“我先谢谢你啊,但我不需要你帮我洗澡,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都要自己做,不能过多麻烦别人。”

    初初摇头疑惑:“可是我们不是外人啊?”

    初初回头望着床底,他搭筑的“爱巢”虽然寒碜,但 并不嫌弃,而且夸过他了。

    初初的记忆认知里,雄性求欢必要先构筑巢穴,再邀请“对象”检阅收房,这是一个紧张而郑重的求婚仪式,“对象”如果不满意便会扭头就走,满意则会夸奖巢穴好看并留下来一起“睡觉觉”。

    初初一想到这最后一步就非常害羞,但他是一条很有责任感的龙,之前是因为没有化形不方便,物种隔阂导致交流有障碍,现在是意识到自己的聘礼过于寒碜丢脸,他必要让 能躺在金山银山之上,通体被金光银光照亮……

    初初非常有原则:再苦不能苦对象,再穷不能穷洞房 绝对不能委屈 。

    想到这里,初初抿着自己的舌尖,偷偷瞥了许 一眼。

    虽然所有生命体在他眼里都是红蓝紫交替流动的能量体,但他就是觉得 比其他生物好看。

    何况初初一直牢记牛嫂说过的话:你家 长得可好看可好看了呢,你可要努力修炼成人形,才能亲眼看到他有多好看哦!

    显然其他物种也都觉得 长得很好看,加之昨天突然出现的犀牛精也对 一见钟情,可见 是一个极受欢迎的对象,这样的 却从来不嫌弃他的幼崽形态和他的聘礼……

    还说要保护他。

    这让初初恨不得把 捧在心尖,哪还舍得让 给他洗澡,当然也对许 言听计从。

    初初的脑内活动足足有一两页书那么多,他那一句“我们不是外人”在许 听来,却只是被幼崽承认的“羁绊”。

    许 起身摸摸初初的脑袋,一头黑发很柔软,摸起来手感软乎乎的,他说:“我们当然不是外人,你是我在这里唯一可以信任和依靠的对象啊。”

    许 说完这句话,揉着初初头发的右手停住,他转头望着窗口,隔着一层窗帘,他也知道屋外夜已深了,可却再也不会响起唐四娘那扰民的戏曲声了。

    唐四娘留给他的,唯有一锥剑,一锯刀。

    许 从没想过唐四娘是除了初初以外,第二个可以让他依赖的存在……

    唐四娘已死,这已是许 事后再自责和愧疚也挽回不了的事实,他当下该考虑的是该怎么使自己变强大,要怎么在妖界立足,而不再是被迫夹缝求生。

    许 只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转身想走,搭在初初头顶上的手刚抽离,就又被初初抓住手腕拽了回去。

    许 疑惑地回头,低头看,初初仰头望着他,讨好地问道:“ ……我想帮你擦头发,可以吗?”

    许 刚才拒绝初初的“洗澡互助”邀请,只是出于原则性的问题,他不知道初初的脑子里又在重建什么逻辑链,连想要帮他擦头发都是小心翼翼的试探。

    擦头发本来也是属于“力所能及”的范畴,自许 懂事以来从未让别人代劳,但许 一低头看到初初渴望的小眼神,就不忍心拒绝,他又重新坐回小板凳上,把撂在脖子上的毛巾递过去,说道:“那就谢谢你了。”

    许 不知道初初身为龙族的妖力有多么强大,只知道初初可以吊打荷花精和白象精那些a级灾煞大妖怪,自然不会一碰到他头发上残余的九天河洗澡水就受伤。

    初初等许 坐下,就主动低下头,并拉着许 的手搭在他的头顶上,额头上的碎发被压得塌下来,盖住他的眉弓,给他添了几分乖巧,他的眼睫根部发黑,尖部却渐变成银色,眼睫一垂一颤,像灵动的翅膀。

    他仍像幼崽时期一样爱撒娇,软软的“chu”声被软声细语的询问声代替:“你能再摸一摸我的头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