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顾点了点头。

    没有察觉到魔息,他猜测这应该只是过路的小动物。

    但修士兴奋的目光让他觉得有些古怪。

    只见修士舔了舔唇瓣:“我猜这是一个魔物。”

    秦顾下意识想要否认:

    魔物?你哪里见过要躲在灌木丛里的魔物?

    修士却径直从腰间解下一只陶埙,放在唇间使劲一吹——

    音律化作灵力,势不可挡地拍向灌木,本该继续涤荡前进,却突兀地停了下来。

    只听皮肉撕裂之声刺耳,灌木丛中氤出一滩赤色血泊,和一只抽搐不已的惨白手臂。

    修士大喜过望,还不忘得意地看一眼秦顾:“你看,我就说是魔物。”

    他用脚尖踢了踢那只手,确认已无任何生命体征,便拨开灌木。

    秦顾顺着他的动作看了过去。

    那是一个半身是人、却长着兔耳的幼童,他的身体已被灵力切割成数段,一双红色兔眼惊恐地瞪大,定格在死亡降临的刹那。

    真的是魔物。

    但为什么没有察觉到任何魔息?

    秦顾忍着血腥,目光继续向下。

    这一眼,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看到了魔物腹部的血痂,横卧在靠近下腹的位置,极深,痂疤呈现出肿胀的深紫色,倘若仔细去看,又会发现痂疤之间,是细细密密的线,将伤口的皮肉硬生生黏合起来。

    这不是魔物该有的自愈能力,也根本算不上“自愈”。

    如果秦顾没有记错,那里本该是魔丹的位置,此刻却只能看到糜烂的肉色。

    失去了魔丹,魔物顷刻就会死亡。

    但人为黏合的痂疤,让死亡也变成一种奢求。

    怪不得修士说这是“建功立业的绝佳机会”。

    穷凶极恶的魔族成为了任人宰割的羔羊,哪怕是刚刚结丹的修士,都能将之轻易抹杀。

    可原因呢?魔物怎么会沦落至此?

    如果说这只是巴蛇依照心情筑造的结界,他是不是太随心所欲了一些,才能创造这么没有逻辑的剧情?

    ——越是荒诞的,往往越是真实。

    秦顾的心中冒出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想。

    他斟酌着用词,问道:“如今战况如何?”

    既然修士说了“前线”,势必有战争,才能有前线存在。

    修士古怪地看着他:“你是哪个山沟沟里出来的散修?哎呀,算了,魔龙已死,龙族覆灭,咱们这些普通修士现在要做的,就是活捉所有魔物,给仙盟送去。”

    他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和“活捉”沾不上边,又补充道:“但魔物实在可恶,杀了可比活捉痛快多了,你说呢?”

    秦顾的思绪早已不在其中,轻轻“嗯”了一声。

    他不敢展露出一丝一毫的震惊,但内心已震惊到无以复加。

    ——魔龙已死,龙族覆灭。

    这是百年前,归墟龙族灭族的那个时空。

    第九十二章

    初次听司命讲龙族族灭,秦顾就觉得有些古怪。

    今时今日的归墟尚且危机四伏难以踏足,彼时前任魔尊陨灭,仙盟却能立刻接管归墟。

    这是如何做到的?

    或许眼前所见便是答案。

    秦顾不再去看地上魔物孤零零的尸体。

    这是一只幼年魔物,若自小生活在魔域,他大概率并没有杀过人。

    可人族与魔物的仇怨已生根太久,这是族与族之间的仇恨,个体无法脱离种族而存在。

    他是人类,他亲眼看着无数修士死于魔物之手,他不该同情一个魔物。

    哪怕无辜。

    修士口中的前线尚未到达,他们很快再度启程。

    扑通。

    扑通、扑通。

    起初,秦顾还会觉得不忍。

    但随着魔物尸体倒地得越来越多,他开始变得麻木,甚至能面无表情地看着修士将魔物一个一个杀死。

    而这一回,他们在洞穴里发现了一对魔物兄妹。

    修士甩了甩手,将陶埙放回袖中,对秦顾开口:“怎么一直是我动手?你也不用和我客气,若不杀些魔物,如何向仙盟表忠心,这两只小的我让给你了。”

    他的目光又落向秦顾腰间的配剑:“你这剑,我虽不是剑修,也看出来绝非凡俗铁器,杀两个小小魔物,还是不在话下的吧?我去外面守着,要是一不小心逃了一只,我还能给你逮回来。”

    说罢,这名涧泉行宫修士甩了甩手,走到洞穴外去望风。

    秦顾看向不断往角落里缩的魔物兄妹。

    他们似乎是一种羊兽,头顶本该长着傲人的大角,角的尖端却被人削了下来,只剩空荡荡的钝口,创口糜烂,蚊蝇泡在血里,恶臭熏天。

    两双惊恐的兽瞳看着秦顾,他们已退到洞穴最深处,无处可逃。

    而秦顾迟迟没有动手。

    他盯着兄妹俩小腹的血窟窿,盯了足有一刻,才将手摁上了横秋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