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要将秦顾先前所有的逞强都击溃,恐惧千百倍地膨胀,让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秦顾赶忙死死掐住掌心,以此来克制即将蔓延的战栗。

    他不想靠近了。

    可秦顾没有选择,他必须继续向前,走到季允面前。

    怀着最后一丝希望,带着最后一战的决绝。

    小允、小允…

    拜托你。

    在季允开口之前,秦顾先发制人:“小允。”

    季允的眉心微微蹙起:“…师兄。”

    秦顾悄悄松了口气。

    季允对他的呼唤依旧有反应,这句“师兄”,是季允的语气,他能分辨得出来。

    季允站了起来,鳞铠摩擦地面:“师兄,魔种…”

    他深深喘了口气,好像忍受着莫大的痛苦:“魔种还没有控制我,我…想问师兄几个问题。”

    什么话?秦顾一把攥住季允的手:“你不能让它控制你。”

    季允没有躲闪,反而将他的手捏得很紧,力度大到几乎要把骨骼都揉碎:“师兄,不怕现在的我是魔种假装的吗?”

    秦顾:…

    他看着季允眉宇间病态的依赖,分明一只手就能将他的手掌全部拢住,还要可怜兮兮地将另一只手也搭上的动作,一阵失语。

    魔种是有职业操守的,这种事它大概做不出来。

    秦顾软了语气:“小允,魔种和你说了什么?”

    季允低下头,留给秦顾一个委屈的鼻尖弧度:“师兄怎么知道?”

    秦顾心想我能不知道吗,你现在和我们重逢时,简直一模一样。

    像整日生活在不安感中,下一秒就会被主人抛弃在滂沱大雨中的小狗,用狠戾疯狂的犬齿,死死咬住主人的衣摆,内心却在祈求不被再次丢下。

    秦顾早就发现,季允的分离焦虑很严重,严重到了积毁销骨的地步。

    这或许是这十年,镌刻在季允身上的、不可磨灭的烙印,是秦顾亲手加诸于他的伤疤。

    那无数个将鳞片生生剜下的夜晚,积累的思念与深情,终于因泡在血里,变得扭曲而狰狞。

    秦顾想要治愈季允的创伤,但十年的煎熬,又岂是一朝一夕能够抚平?

    这并不容易。

    自与季允表明心迹以来,秦顾总是尽可能地陪在季允身边,在每一个深夜一遍遍告诉他:“师兄不会离开你。”

    即便如此,每次亲热过后,秦顾在睡梦中醒来,总能见到季允认真而专注地看着他,手臂紧紧箍着他,竟是整夜未眠。

    他太害怕了,害怕一闭眼,秦顾就会消失,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就会离他而去。

    秦顾道:“让我猜一猜,魔种告诉你,我会离开,是不是?”

    季允抖了一下,似乎无法忍受“离开”这两个字,攥着秦顾攥得更紧了:“…师兄,你会吗?”

    秦顾摇了摇头:“我不会,小允,告诉我…你现在的状态怎么样?我该…怎么样才能帮你?”

    他还记得机械音说过,阻止世界毁灭的方法,是杀死季允。

    秦顾向来是不愿接受的。

    他杀了晏白术,生擒净尘,将所有阻碍他走到季允身边的都抹去,就是为了能够避免季允死亡的结局。

    秦顾可以大义凛然,可以铁面无私,却唯独做不到,将那个深夜不敢入睡、怀抱自己以求心安的爱人杀死。

    季允不答,秦顾有些着急:“小允,说话。”

    魔种侵蚀你到什么程度了?

    季允却突然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数步:“师兄、师兄…”

    秦顾紧追上去:“小允!”

    怎么回事?!

    怎么突然…?!

    只见季允周遭,魔息开始包裹他,像涨潮的滩涂,从鳞铠边缘一路向上,将泛着银辉的铠甲,玷污得漆黑。

    这是季允呈现的表像,就已经足够骇人。

    秦顾并看不见,在识海中的季允,此刻正经历的是怎样的挣扎。

    一片血红的识海中,锁链束缚着龙尊的四肢与腰腹,将他凌空架起,不断勒紧的镣铐嵌入皮肉,将手腕脚踝的皮肤磨得血肉模糊。

    季允的身上伤痕累累,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深可见骨的创口,都是在与魔种的交战中留下的。

    一轮不详的血月高悬空中,将季允惨白的脸染上斑驳赤色。

    这一幕,恰与囚龙深渊中的瞑烛君,别无二致。

    当年的瞑烛君,就是在神识亦被束缚之后,无可奈何地选择了自尽。

    魔种悬停在季允面前,硕大的眼前带着黏液,快要贴到他脸上去。

    它也快要油尽灯枯,双方的争斗疯狂至极,尤其在被控制住前那最后几下过招,季允的疯狂让魔种现在想起来,仍忍不住战栗。

    幸好,季允还太年轻了,到底还是棋差一着,被它用“一旦我从你的体内离开,秦顾注定会离开你”钻了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