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未行庙门 ,便见两个白跑黑靴的鬼吏一同走过来,颇为严厉的喝问道:“何事来此?”

    郑照道:“与朋友初至此地,前来报备。”

    鬼吏闻言不语,仍是一脸凶神恶煞。郑照微怔,随即低头一笑,手中送上两枚纸元宝。这是往日走山路时,村民曾经烧过的,孤魂野鬼乱抢,他出于好奇也拿了两个,眼 下 正好派上用场。

    鬼吏见到这两枚金元宝,登时和善了面容,说道:“只 要你 不同凡人 做法,与我们 城隍司的干系就不大 。”

    郑照试着问道:“不知阴司是否知晓山郊荒坟的来历?”

    “这天 底下 哪天 不在死人 ,又哪个地方 没死过人 ,我们 哪能记得那么久远的事,若是去查文书倒能找到记录。但 这文书不是我等能碰的,也不是你 能问的。”鬼吏说完不耐烦的挥挥手,“切勿多 言,走吧。”

    郑照闻言没纠缠,揖手谢过鬼吏后,撑起伞转身 离去。在进太平县之前,他不知道县中有座城隍庙,也未曾想到询问阴司。得之为幸事,不得也无须惋惜。

    衙鼓三更,太平县里犬吠残月。

    郑照走在无人 的长 街上,遇到些孤魂野鬼,却没有见一个妖怪。也是,这天 底下 妖怪哪有那么多 。

    渐渐雨声消失,天 边翻出了鱼肚白,转眼 间又成金色。知县衙门 内的仆役执帚扫净中堂,后院的县令梳洗已毕正在用餐,不知何时才能打点早衙理事,但 底下 的三班六房已经开始点卯了。

    郑照栖身 白露未干的枝头,安静观赏衙内活动的各色人 等,此时多 半都是皂隶和捕快,偶尔才走过几个书办之类的人 物。他并不知道县志在衙内何处,只 是按常理推断,多 半是在县令的幕僚手里。毕竟长 官各项事务繁忙,哪有空闲去记录这些事,大 多 都只 顶个编纂的名头,将实际的工作分派给 亲信去做。

    一只 保养极好的手推开窗,文房内留着胡须的中年文士深深吸了口气。

    “昨晚下 过雨,这早上空气都格外清新。”

    说完他回到桌案前,端起茶看昨日积压的公文,并没有注意到窗棂之间飞进了一只 虫子。

    文士拿起毛笔蘸了一下 墨水,就开始一边揪胡子一边写官面空话。郑照在书架前一排排看过去,钱谷账册,刑名记录,甚至连户房书办的鱼鳞册子都有,显然这位幕僚深得县令的信赖。当文士喝完那杯茶,放下 笔活动手腕,郑照也找到了太平县累年县志所在。只 是中年文士还在房中,还无法进行查看。他想了想趴在了书书架顶端等着,幕僚,作为知县的幕僚,这人 早晚都会 被叫走,不可能在文房留一天 。

    城门 口排队进城的人 络绎不绝,把门 的军头看着这些肩挑手提的人 也没甚兴趣,只 拦住个推车的人 。

    “都是些什么东西啊?”军头也不搜看直接问道。

    民夫哈腰道:“江边今早新捕的鱼,送城里酒家,这两桶里都是。”说完塞了几分银子。

    军头掀开蒙着木桶的油布,一阵腥臭味扑鼻,他连忙捂着鼻子,草草往里一看,桶里确都是鱼,还有几条翻肚子了,摆手说道:“行,你 过去吧。”

    “多 谢老爷。”民夫连忙推起走进城门 。

    一节细小的白骨就夹车里,趁人 不注意掉落到了地上,不仅没被发现,还不合常理的一直滚,直到道边隐蔽处才停下 ,然后就更加不合常理的钻进了土里。

    “这才把手弄过来了,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啊。”白骨叹了口气。

    县衙门 口人 头攒动,好不热闹,百姓们 聚在一起议论 着刚刚击鼓鸣冤的那个人 。衙门 里的手扶腰带的县官还未走至堂上,便对身 边的长 随道:“去把孙师爷请来,刑名之事,他熟一些。”

    窗外声音嘈杂,郑照终于等到那位文士被人 叫出去了。他落下 书架,化为人 身 拿起县志便仔细读了起来。那荒坟堆不知是何年何月的,找起来颇为麻烦,但 总不是近些年的,只 管往那旧的古的里找便是。那些书页旧得发黄,随便碰下 就像是摧残,好在现在没有比他更轻手轻脚的人 了。郑照想到此节不禁笑了笑,信手翻动着书页,只 希望能运气好些,在文士回来之前便找到想要的消息。

    突然门 外传来一阵脚步声,郑照将县志卷宗归位,化为原身 藏在盆景松枝里。

    一个头戴双翅小吏帽的年轻人 走了进来,他在门 口张望片刻,又走到窗边关上了窗,极为小心谨慎的样子。郑照看他在案上翻来翻去,似乎也在找什么东西,过了一会 儿 ,他停了下 来,手里拿的正是今早文士看过的那叠公文之一。

    “呼。”小吏松了口气,拿起毛笔改动着什么东西。

    郑照扫了一眼 ,是关于赋税徭役的,小吏将某家的一等上田划成了三等瘠田。他不曾于府衙主事,却也耳闻胥吏的勾当,料想换了多 少世界,这种事也差不多 少。眼 前这位小吏显然是收了那户的好处,在账簿上动个手脚,将田赋减免些。

    改完账簿,小吏将桌案上公文又摆好,才打开窗户离开了。

    郑照化为人 身 站在书案前,城隍庙鬼吏的话语犹在耳边,这是凡人 的事,对错都不该妖怪插手。他想了片刻,觉得这话有道理。既然这里确实有十殿阎王和地狱,那么凡人 生前做事,死后交由阴司审理,是很有章法的了,犯不着由妖怪主持公道。

    县志的记录庞杂无比,中年文士离开也有段时间了,横插小吏这件事,明显是查不完了。

    郑照叹了口气,决定先回去接下 白骨,千载都过了也不须急一日。

    虫子从窗口飞离了二堂的文房,经由宅门 到衙门 大 堂,却见到了村中的黄袍道长 。黄袍道长 本来正在闭目养神的,此时突然睁开了眼 睛,然后向 飞虫伸出手掌。

    瓜果糕点也是情谊,不能装成没看到,郑照只 好停在他的掌心,与他一同看大 堂里的案子。

    明镜高悬下 是个白胖县官,中年文士坐在县官右手位,一个执笔的书吏坐在县官右手位,更有皂隶拿着水火立在两旁。

    “堂下 妇人 既然溺水后未死,又为何不直接言明,还装神弄鬼吓唬婆母?”

    郑照一听这话便想到那晚黄袍道士和村民来荒坟场找鬼的事,目光也随之移到了跪在堂前的妇人 身 上。妇人 头发干枯,面黄肌瘦,粗布衣裙还打着补丁,但 收拾得极为干净。

    “民妇回家时得知婆母早用衣物入殓将我葬了,又见夫君已娶新妇,心里苦痛难言,当日便未见。隔天 我再次归家,没想到婆母夫君都不在,只 有新妇在家。我欲上前相 认,熟料新妇疑我骗人 ,关门 闭户不见。等民妇再来,便听到婆母说我是鬼,民妇想要分说,却见夫君以刀斧相 迎,吓得只 能离去。而后民妇无处可归,村里处处民妇是鬼,见到民妇的人 ,不待民妇说话,便转头就跑,民妇也不敢追,只 能将错装鬼夜里来看襁褓中的孩子。”

    第161章 世界编号:4

    天底下的荒唐事很多, 但分不清是人是鬼,也 够稀奇的。

    大堂前哗然 片,百姓议论纷纷, 几乎全都不信整个村子都把 个活生生的人认成了鬼。更多自诩见多识广的人猜测,这家人莫不是为了娶新妇谋害糟糠才发生了这种事?

    “肃静!”县官老爷 拍惊堂木, 百姓瞬间安静,“胡刘氏,王氏溺水后由你做主,为何不见尸身便下葬?”

    “那日老身得知媳妇溺水后, 险些 哭死 过去, 连夜叫人通知在外地的儿子。等了几日,媳妇也 没有消息, 村里人劝老身先备办衣衾棺 。”老妇头发花白,言语还算有条理, 几句话便说清了原来。将人认作 鬼是真的, 但那不过是慌乱下的以 讹传讹,至于 儿媳以 为的新妇却不是新娶的,而且儿子年初就在府城纳的妾室。

    这事再离奇也 不过是 桩家务。

    县官老爷道:“既然是误会 场,将话说清便好,今日过后心中莫存怨怼。”

    青天大老爷已经发话,这案就有了定论, 切都只 是误会。混迹公门的人哪有不识趣的,就连板着 脸的衙役都好言好语的劝说。豆蔻年华的新妇红着 脸走到王氏面前,行礼叫了 声姐姐。王氏低头回了声妹妹, 红着 眼睛便走到胡刘氏面前求婆婆宽恕。胡刘氏拉着 两个儿媳的手,也 抹着 泪让她们 日后好好相处。胡相公看到这幅场面感动 得无以 复加,跪地称颂大令仁慈爱民。

    如此阖家团团, 正是百姓喜闻乐见的结局,围观的人们 回味着 今天这场案子的细节,心满意足的离开县衙。

    黄袍道士随着 人流来到街上,路过铺子时买了些 干粮带在身上,随口问道:“为何下山?”

    郑照道:“也 许是想帮 个朋友解惑,也 许是自己想知道问题的答案。”

    日暮洒在城墙上,骷髅还在努力的搬运自己的骨头。

    “你们 倒是守规矩。”黄袍道士见此笑了,松手让郑照离开,“守规矩就好,贫道告辞了,有缘再会。”

    县衙后院,换了常服的县令老爷摆手让 个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坐下。“令兄的事情已经解决了,秋闱将近,你这些 日就在县学好生读书吧,不要为俗物烦恼。”

    书生道:“这次的事多谢县尊照顾,晚生不胜感激。”

    县令道:“闲话多莫说,今年本县赴秋闱的学子不多,教谕曾多次与我谈过,他很看中你,安心读书便好。”

    胡书生感激不尽,立誓保证用功读书,给县里争 个好成绩。县官又问了些 情况,颇有嘘寒问好的架势。书生 答了,便识趣的起身告辞。县官挪动 了下身体,只 让边上的长随送客。

    日落西 山,天色渐暝,庭院连廊回折,胡书生回望中堂,只 见官署森然,不禁心生感慨,回去更要努力读书。

    正此时, 个什么东西 砸到他身上,滚落在地。

    胡书生摇弯腰捡起地上的东西 ,见是 个用绣帕包着 的香囊,他忽然心生感应,抬起头正见门子房窗口里站着 个面容清秀的小 公子,指甲残留着 红色豆蔻。

    “孙姑娘,你这样与礼不合。”胡书生紧张的说道。

    “又不是送你的。”孙姑娘毫不在意,“我知道你要去秦府,这香囊你交给元封,不许拆开看。”

    “偷看岂是君子所为?”胡书生闻言皱起眉头,似乎很在意这句话。

    孙姑娘巧笑道:“那你收好了,别被人发现 ,也 别弄丢了,要是出事了唯你是问。”说完潇洒的关上了门子房的窗户。

    胡书生目瞪口呆的看着 ,半晌回过神来,连忙香囊藏到袖子里,大步离开官衙往东边走去。

    太平县富户颇多,但市井闲人无聊排名 次,第 总是土地连阡陌的秦家。

    胡书生揣着 个烫手的山芋,马不停蹄地跑到秦家,见到好友马上把香囊塞了过去,松了口气说道:“孙姑娘给你的,你收好,里面好像有东西 ,别叫人看见。”

    秦元封拿到香囊笑了笑, 直用手摸着 ,却没有着 急拆,只 对好友说道:“慎远辛苦了,你是我们 头号恩人,待好事成了,我们 起给你行大礼。”

    胡慎远 听连忙摆手,说道:“不用你们 行礼,只 用让我不帮你们 传递信物,我就给你们 行礼了。”秦元封叹了口气,说道:“我们 也 想啊,就不说托过的人了,光是家父就请过孙师爷好几次,但他老顽固了,就是不肯松口风。每次说辞都差不多,他只 是跟县尊来赴任,留不了几年,至于 女 儿嫁在老家才放心。”

    胡慎远道:“孙师爷不想孙姑娘嫁到外县也 在情理之中,慎远兄秋闱准备得如何?若是得中了,孙师爷没准会有改变。”

    “我可比不上你这个读书种子,多半是不成的。”秦元封摇摇头,没有什么信心的样子,然后他抬起头看向 胡慎远,“倒是你得发奋了,舍妹早等着 过门呢,若是中了,嫁过去都多 份风光。”

    胡慎远听到这个,多少 有些 坐立不安,“元封兄莫要说了,我这就回去读书,定不负伯父这般看重!”

    秦元封看他这样不禁哑然失笑,但也 不好劝说,只 能送至门口,吩咐候着 的门子:“天黑了,你们 送小 胡相公回县学。”

    夜幕四合,家门闭户, 驾马车沿着 城墙向 西 而去。

    郑照等到碌碌车轮声消失在远处,才从灯火黯淡处现 身,走到城墙边,看着 白骨 点点把自己挖出来。

    白骨坐在地上数了半天,颇为沉痛的说道:“我感觉我的肋骨丢了 根。”

    郑照道:“你先拼下看看。”

    “会很难看的。”白骨嘟囔着 拿起骨头, 根根拼成骷髅,扭头左看右看,惊奇的发现 ,“咦,肋骨竟然没少 。”

    郑照道:“我以 为你会感觉到自己的骨头所处的位置。”

    骷髅左右晃动 自己的头骨,“骨头太多有点乱,而且离远了我就找不到。”

    郑照幻化出 盏灯,提灯走到前方,“先把衣服穿好,趁着 天色还没太晚,应该能找到个寓所住下。”

    骷髅边穿衣服边抱怨道:“我就说把棺材带着 ,破是破了点,至少 不用露宿街头。”

    月上城门, 高 矮走在路上,寂寥中透着 些 诡异。

    郑照突然停下脚步,“这附近有妖气。”

    骷髅 下子撞到他身上,吃力的站稳后才抬起头,十分迷茫的问道:“你身上的吗?”

    郑照听到这话,手中的提灯灭又明。他回头看向 骷髅,语气平淡的问道:“你觉得我分不出来吗?”

    “我……我……我就是怕太乱你弄混了。”骷髅磕磕巴巴的说道。

    郑照从骷髅身上移开目光,看着 地上青灯照出的乱影,“我闻到了 股细香。”

    还有 些 畏惧……他隐下了后半句。

    骷髅站在原地左看右看,伸长了颈椎骨,半晌后疑惑的说道:“为啥我闻不到,难道是因为我没有鼻子?”

    郑照看着 手中的灯,明灭不定,但这次不是因为他。

    忽然间,那细微香味极为强势的扑鼻而来,似乎要从鼻子钻进喉咙里去,浓郁到呛人的地步。

    “咳……”郑照忍不住咳嗽了 声,耳边正听到 阵令人毛骨悚然的 声响,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压过了枯枝碎石。就在这声响过, 个阴冷湿滑的东西 滑过了他的耳际,向 颈间伸去。他没有看到却清醒的知道,这是蛇信,而那暧昧的声音就在咫尺,“太平县这么小 的地方竟然还有两个妖怪。”

    郑照垂目看下去,遍布暗斑的蛇身已经紧紧地缠住了他,细鳞泛着 冷光,而那尾巴尖 下便拍散了白骨。

    爬起来,拍散,爬起来,拍散。

    轻而易举且毫不费力。

    昨天这城里并没有妖气,甚至今天傍晚和黄袍道士走到城门时,他也 没有感到任何妖气。这大概意味着 ,她是晚上才过来的。

    郑照道:“太平县虽然不大,却不仅有我们 两个,还有 座城隍庙。”

    “城隍庙是凡人的庙,哪里会管妖的事,奴家又不曾伤人。”蛇妖用舌尖钻进他的耳中,轻轻舔舐着 说道,“不如让奴家来尝尝你是什么玩意,补不补身子?”

    郑照闻言放弃了抵抗,平淡的说道:“可能不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