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被审问,在被用泪水审问。

    在这一刻,他甚至无从记起自己明明只是婉拒了对方几次偏私人行程的邀约,同并不熟悉的人保持了正常社交距离,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只能想到视野中程倾垂泪的眼尾,和自己好像确因失礼而伤到了对方的心。

    楚知钰皱眉看了他片刻,抿直绷紧的唇缝才终于溢出字句,说:“我没有讨厌你。”

    很干瘪无力的一句自证,或是解释。

    理智稍许回归,楚知钰也同时意识到,让同组的演员站在走廊里,尤其是在他的门前哭泣似乎并不合适。但被入侵私人领地,于他而言也同样不被允许。

    两相交击过后,是前者占据了上风。

    “......先进来说吧。”

    楚知钰有些无从下手地提住了程倾袖口的一角,将人轻扯进屋。跟在他的身后,程倾仍在垂泪的眼睛有丝得逞的笑意一闪而过。

    楚知钰房间的布局同别的房间都大同小异,床面很干净整洁,只是床前的地板上有只草草摊开的行李箱,里面除了衣物便是些学术类文件,似乎是还未来得及收揽。

    ——看来没有骗人,的确是行程在外刚刚回来。

    程倾四下张望的眼神在楚知钰回眸时收敛,他被按坐在沙发上,桌上的抽纸盒子也被向他这边推过。

    做完这些,楚知钰又开始不知所措。他在原地顿了一阵,再为自己找了件事做,转身进了厨房。

    伴着热水壶蒸汽外溢的声响,程倾问:“是因为碰瓷吗?”

    他知道不是,但他总要在楚知钰面前为碰瓷事件给出一个解释,否则他不可能同对方打好关系走得更近。

    水流声停止,楚知钰端着杯子出来,看起来似乎借着倒水的时间很快整理好,表情恢复平常的镇定。在递给他后才在一旁坐下,问:“抱歉,你刚刚说什么?”

    “是因为碰瓷吗?”程倾又问了一遍。

    明明是在对对方进门前才说过的话充耳不闻,继续执着着同一个问题,可没人会觉得,一个眼眶含泪声线微颤的人是在无理取闹咄咄逼人。

    “不——”

    “抱歉,前几天一直缠着给你发消息。”

    楚知钰的否认还未来得及全盘脱口,程倾便已先恰到好处地接上。他垂下眼帘,戏谑地苦笑了声,说:“很没分寸吧.......”

    虽然的确,但这点介怀被对方抢先一步道出并作出致歉,令楚知钰产生了些微妙的愧疚。

    他张了张唇,说不出一句扯谎安抚的“没有”,也无法做到坦然接受,说“没关系”。

    “没事的。”似乎是洞悉于他的想法,程倾说,“给你发那些的时候,我看着也觉得很不舒服。”

    停顿了下,吸了吸鼻子,程倾继续讲道:“其实我不是想约你健身,而是想和你解释有关碰瓷的事,从刚碰到你就想了,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但我实在很难启齿,找到别的借口约你单独出来。”

    “你还记得在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说,我很喜欢你吗?”

    “嗯。”楚知钰终于有所能够回应。

    “那围读那天我说的追星呢?”

    捧住纸杯抵在膝上,程倾垂下眼帘,交叠的手指紧张地摩挲着,说:“从你出道,只有几千个粉丝的时候,我就关注你了。”

    关注,但不是因为追星和喜欢。

    ——两句看似有所关联的实话,引导拼凑出了一个虚假的真相。

    “那个时候我没多少粉丝,也一直很糊,没有身为公众人物的自觉,所以私下买了些和你的同款穿。可是忽然有一天,我碰瓷你的事就被在网上爆出了热搜。”

    “那个时候我才突然意识到,我的确是个不受关注的三线小演员,但你已经是热度人气均在前沿的影帝了。”

    “我不想再对你产生影响,后面也并没有再穿你的同款出门,可是已经......”

    舆论哗然,风波难停。

    他已经在恶意解读间难以脱身。

    楚知钰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本已饱和收住的泪又随着这段话的道出变得难以控制,开始密集地下落。

    他有些无从应对突如其来的情感,和被输入的过多内容,沉默片刻才说:“我不在意。”

    “但我不希望你误会。”程倾说。

    在楚知钰的世界里,交际的人只分为两种——有关和无关。

    程倾便被划为了后者的范畴间,所以无论程倾做了什么,他都不会在意。他们的人生只会有着短暂的不能再短暂的相交,他的人生轨迹也不会因对方造成任何的影响不同。

    所以对于这件事,他甚至没有想过,又何谈误会。

    在他沉默的时间,程倾缓慢而坚定地抬起头,楚知钰也终于看到了他红着的眼。甚至就连贴近的几簇睫毛,湿答答地黏连都分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