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可怜’二字从何而来。”昭然的语气照旧冷淡。

    “妖也有好妖。”

    “这儿没有。”昭然回。

    其实来的路上,忘忧顺带告诉了秦楚一些关于妖类的佛家知识。

    比如修行到一定境界的僧人,可以利用佛法“看见”部分生灵的魂魄颜色。

    颜色越深,代表它们造下的孽越多。日日行善事、结善果,则是最为纯净的白色。

    冲着此前思若和昭然的态度,秦楚毋庸置疑,是白色。

    那么被抓来超度的妖,它们魂魄的颜色就不言而喻了。

    秦楚叹了口气,问:“你就这么信你的佛法,不怕误伤?”

    诚然,这样的“天降神罚”和现代社会法律的用途差不多,能够用来惩罚坏人/坏妖。可佛法里的罪孽的判定标准,到底以世俗为标杆,还是大道至上?

    它会像法律一样列出几百上千条不同可能,再一一判刑吗?还是简单粗暴地一棍子打死?

    比如,救人是积德,杀人是罪孽。那为救人而杀人,是罪,还是德?

    救百人杀一人和救一人杀百人会有不同吗?

    所杀之人若是有恶之人,算是罪,还是德?

    如果没有统一的、透明的标准,又凭什么果断地赋予佛家意义上的颜色,并进行判决?

    秦楚从冷静的、科学的角度提出质疑,不能说是毫无道理。

    可她是小世界的外来者,尚未融入其中,不懂仙家佛家讲求的因果轮转。

    昭然却和秦楚的生长环境天然不同,他长年累月地在显安寺修习佛法,某些理念早已根深蒂固。只斥责道:“荒谬。”

    也许是看见了秦楚不服气的神情,他又补充了一句话:“它永远不会错。”

    永远。

    这个词未免太过笃定了。

    世事复杂,无常多变。没有什么东西“永远”奏效。

    秦楚沉默良久,久到昭然以为她不会说话,准备再次转动念珠时,她才说道:

    “倘若它有一天判定我有罪难赎,你是不是也会……像对它们一样对我?”

    昭然没有片刻犹豫,他修习颇深,心思坚定:“自然如此,有因必受其果。”

    佛法面前众生平等,那么昭然待万物便一视同仁。

    与他相处仅短短一日的秦楚,没有理由成为例外。

    秦楚不想争辩什么,她自知不过是徒劳。

    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轻松撼动昭然的。

    时机未到。

    剩下的时间秦楚一言不发,只默默地待在昭然身上,捱过了这刺耳难熬的一天。

    ——

    暮色沉沉,星光乍现,昭然照例回房修行。

    趁昭然又开始专心打坐,秦楚缩缩身子钻进他的怀中,挑了个贴进他心口的位置。

    随后按忘忧传授的心法,运转全身灵气。

    半柱香的功夫不到,昭然的脖颈处骤然一沉。

    似正被谁用力缠绕一般。

    他困惑地睁开双眼。

    秦楚一身红衣如火,面容娇俏。

    她抚上他的耳垂,轻佻地喊他:“昭然大师。”

    昭然默不作声,一动不动地看着秦楚。

    秦楚将昭然的行径曲解为纵容,她变本加厉,手掌逗弄地从红痣摸向他的鼻梁,轻触温软的唇部,又顺着脸庞一路划至领口。

    到这儿了秦楚还没有消停的迹象,她试图继续朝昭然领口下方的更深处伸去。

    秦楚碰到他的锁骨处时,昭然握住了她的手。他没有说话,眼神无悲无喜。

    秦楚却就势反握昭然的食指,嘴唇微张。

    她胆大至极,竟将它含了进去,轻舔了一下。

    昭然的面颊白得如玉,他的十根手指亦是如此,葱白纤长。

    而此刻,秦楚湿润的唾液附着在他干净不染尘埃的肌肤上,似下·流的亵渎,又似虔诚的膜拜。

    他的表情会是什么样的呢。

    厌恶得不加掩饰?生气、抑或愤怒?

    都不是。

    望着那张无波无澜的脸,秦楚不甘心地弯下了腰,趴在昭然的胸口听他的心跳。

    没有异常。

    一点也没有。

    他当真是表里如一,对秦楚的一举一动都没有丝毫反应,无视得彻底。

    秦楚终于对昭然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他不是封钊,也不是安朝。

    他是摒弃七情六欲、斩断尘根俗缘的……昭然大师。

    昭然的眼里有万物,却又没有万物。

    因为一切的一切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念珠,袈裟,佛光。这些均是一道道点明昭然身份的屏障。

    “知道思若为什么会把我送来这里吗?”秦楚眼尾上挑,笑得妖娆。

    与之相反的是她的眼神——毫无温度的冷,凛若冰霜。

    昭然没有开口说话,但他的神色替他回答了一切: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