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之前那样,默认他是被迫,默认他是受害者。

    他太需要有个人在这个时候无条件地相信他了。

    然而厉少 却反问他:“这话说出来,你自己能信服吗?”

    “.......”

    不能。

    这段视频一出,就算日夜颠覆乾坤倒置,都改变不了纪知 在过去两年的某个时段曾经心甘情愿地被某个人那样对待。

    厉少 起身,走到知 面前,他今日远比直播镜头里拍的要漂亮许多,价格昂贵的高级定制把他衬得光彩动人。

    厉少 抬手抓住纪知 的下巴,视线抚过他时时含情的眉眼,挺翘的鼻尖,继而落在润泽的唇珠之上 这样一张脸,入得了他的眼,自然也能入得了别人的眼。

    天下间的有钱人也不止他一个。

    他可以在自己面前知情识趣,自然也可以在别人面前乖巧懂事 只要钱给到位就行。

    只要遮住那颗泪痣,厉少 就能清醒过来。

    如果不是有几分像闻澈,纪知 本质就是个可以用钱买来的床伴而已。

    这种不自爱的人怎么配与闻澈相提并论?

    他把他视为闻澈的替身,简直是在侮辱闻澈。

    掐在下巴的力道纵然收紧,继而一甩,纪知 身形不稳,摔到了一旁的沙发上,口袋里的手机掉到地上,屏幕摔得四分五裂。

    厉少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凉如冰刃:“我们的交易关系,到此为止。”

    纪知 撑着沙发坐垫起身,捡起那台裂掉的手机,站起来时,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勉强和厉少 视线持平,他没有哀求,也没有难过,只公事公办:“那把违约金付了吧,这半年,我在你身上也花了不少心力,按照合同,你该付我三百万。”

    “三百万就能买走你的清白吗?”厉少 抓住他的手腕,字字重音:“只要有钱,让你做什么都行,是不是?”

    三百万于他而言只是个芝麻点的数目,他可以施舍给任何一个人,却唯独不想给纪知 。

    “究竟是谁在违约,当初是谁告诉我那些肮脏事都是被迫的?纪知 ,我还真不知道你在别人身下能那么享受,那你当初跟我的时候,又做出那副不情愿的假把式?是我的钱没给够?!”

    “我这半年,尽心尽力在帮你,我把最好的资源都给了你,你呢?你是怎么报答我的?你连跟我说实话都做不到!”

    纪知 被他吵得头疼,他虽然理亏,但这些事难道是他想瞒的吗?

    原主那些记忆,残缺不堪,拼都拼不出个前因后果,每每细想就头疼欲裂,他能怎么办呢?

    他无力地解释:“不管你信不信,我根本记不清从前的事。如果我能记全,绝对不会隐瞒你。”

    “你记不清以前的事,却记得你的养父是个什么模样?”厉少 觉得他满口谎言,怒不可歇地反问,“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闻澈知道,从视频被放上网的那一刻起,他在所有人眼里,就是个永远翻不了身的罪人了。

    既然如此,他也不想去连累旁人。

    他挣开厉少 的手,主动退了三步远。

    “你跟我断了也好,我也不知道我从前究竟还做过什么人神共愤的事情,我也许就是个十恶不赦的罪人,万一哪天再被人爆出来,恐怕连累了你。”他微微俯身,疏远又客气:“厉先生,很感激你这段时间的扶持,虽然我没能给你创造价值,但这声谢谢请你收下,多的我也给不了了。”

    厉少 看他这般低姿态,眉头紧拧,心口突突发疼,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和纪知 在一起不过半年,大部分时候他都自欺欺人地把对方当做闻澈在爱,但脑中也总是崩着一根清醒的弦,清醒地知道,纪知 只是个尚可的替身而已。

    这个替身现在脏了,自然就该扔了,不值得惋惜也不值得为之心痛。

    他这样告诫自己,直至纪知 推门离去,他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杨依一直等着知 出来,其实她更希望知 不要出来,这种时候,厉少 不陪在他身边,意思很明显了 他放弃了纪知 。

    纪知 走出别墅的院子,眼见浓云要拧出雨水,空气沉闷,每做一次呼吸,都仿佛在往心口位置添一块石头,他有些喘不过气,芒然四顾,居然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厉少 待他很好,以至于这半年,他真切地把这里当成家,现在从这个“家”被赶出来,一时之间,居然想不到一个落脚的好去处。

    他不想回纪家遭受可以预见的白眼和嘲笑,也无颜面对纪擎山的失望,六年过去,闻澈的房子也不知经历过几次变迁,其实他连自己从前的住址都记不清了,唯一能让他稍稍避风的是陆远空的怀抱,可这个人远在澳洲。

    “纪先生,你别灰心。”跟他说话的,是杨依,“我和你一起想办法。”

    “杨依,没有办法了。”

    闻澈知道她心善,也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困局,无解。

    那段视频就像一把利剑捅穿了纪知 心脏处的要害,医生有心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病人流血而死,他们会出言安慰,却无力改变现状。

    这个“血”继续流下去,会招来剧组的索赔,行业的封杀,世人的白眼...

    但他没想到先来的会是警察。

    “纪知 纪先生是吧,有人举报你提供非法性服务,请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纪知 :“.....................................”

    阿景没能拦住来客,

    杨依毫无分寸地闯进客厅,厉少 今天心情不好,对旁人的包容度直线下降,也没打算给杨依好脸色,然而对方却先开口堵住了他的话:“知 被警察带走了!”

    厉少 摆弄盆栽的手一顿,不小心扯下一朵开得正嫩的花苞,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应该为自己的过失负责。”

    杨依甩手把包扔到沙发上:“负个屁责!就算那段视频是真的,他那时还未成年!这次明显是有人在背后搞他!居然都惊动警察了,他们是想弄死他才罢休!厉少 ,是你硬要把他捧上去的,你不能让他遭人妒恨陷害又甩手不管!”

    “.......”

    “我没有救他的义务。”厉少 用力揉碎了手心里的花苞:“他的事,我不会再管。”

    他冷漠得像个寒冬腊月新堆的雪人。

    第28章 “我愿意证明他的清白。”

    警局审讯室的白炽灯被浅绿色的墙映成了幽光,两位警察坐在光的阴影处,严肃板正的脸忽明忽暗,若隐若现。

    像是梦里的虚影。

    纪知 低头看了看拷在手腕的银色手铐。

    冰冰凉凉,膈得生疼。

    这肯定也不是梦。

    闻澈做的最荒唐的梦,都不曾跟警局挂上钩。

    像他这种接受九年义务教育学生时期力争上游的乖孩子,根本不会想到自己有一日会坐在被审讯的位置上。

    方才被带进这个屋子前,他在走廊坐着等了一会儿,仅仅十分钟,从他身边就走过了三个花臂大汉,六个肉眼可识别的小混混,还有两个杀马特爆炸头分不清男女的瘦骨青年,其中一个还没走出长廊就浑身倒地抽搐,一位老道的警察过来看了一眼就断定是毒瘾发作,过了五分钟,医院过来把人拉走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他身边不到五米的地方。

    他不能接受自己和这群犯人被放在了同一类里 奇耻大辱,还不如六年前就死透了。

    警察看他出神,用笔敲了敲桌子,粗声道:“我问你,你近期有没有利用性交易来谋取钱财?”

    “我没有,你刚刚说,有人实名举报我卖....”那个字,闻澈根本没法说出口,“警察同志,那个举报人有提供任何证据吗?”

    “那段视频就是证据。”

    “那段视频只有我一个人出镜,怎么就认定这是笔不正当的交易呢?”

    “那你倒是说说,视频另一个主人公是谁?”警察说,“如果能证明对方是你恋人,这次的事情就是误会一场,如果你不能自证清白,又有人实名举报你,我们必然是要彻查的。”

    “视频里的事,都是前两年了。”纪知 虚握了一下拳,又无力地松开,“我记不清对方是谁。”

    “两年也不算长,怎么就记不得了?”警察又敲了敲桌子,“如果你答不上来,我们只能先拘留你。”

    警察推开椅子起身,审讯室的门这就开了,另一位辅警给纪知 开了锁拷,带着他往外走,又路过那道走廊,牛鬼蛇神不免又与他擦肩而过。

    直到被带进了拘留室,噼里啪啦一顿落锁,知 才醒过神来,逼仄的拘留室,森冷的铁栏杆,明日兴许还有硬邦邦的窝窝头。

    他蜷着身体,缩进角落里,拘留室的夜晚并不安静,时不时有人被关进来,铁锁开了又落落了又开,一夜吵闹,就是到了凌晨,还有两个酒鬼在骂爹骂娘。

    闻澈被他吵得受不了,后半夜也放平了心态,反正睡不着,就留意听着,只当是积累生活经验,日后如果有类似的角色,也能演得有血有肉。

    只是经此一遭,他的演艺生涯恐怕也到头了.

    一想到这里,他就委屈得要命,他从来洁身自好,即使身处大染缸也能守住本心,没想到重活一回,居然落到这种下场。

    主演出了事,兰庭项目也暂时停止拍摄,如果纪知 是个普通演员,裁了他的戏份喂他吃一记官司索要赔偿也就完事了,可纪知 是金主亲自塞进来的男主,他的戏份剪了,这半年也是白拍了,法务也不敢给厉少 的人发律师函。

    导演也是有私心的,他打从心眼里觉得纪知 的陆筠演得好,和当年的闻澈有一比。

    放眼当下,根本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适合的人来,纪知 出了这事,他乍一听就急得跺脚,倒不是为了知 如何,只是心疼自己费尽心血熬出来的作品,若是真的从头来过,又或者直接被一纸封杀了,那,那还玩个球!

    他急得上火,连夜把拍好的成片粗剪了十集发给了厉少 ,委婉地想找金主要个态度。

    那十集片段就这么放在了厉少 的电脑里。

    他起先不想看,到了夜深人静时,又想起闻澈。

    实在挡不住思念了,才点开了视频。

    纪知 身上那道影子,在镜头里有血有肉地活了过来,不是闻澈,胜似闻澈。

    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夜,厉少 枕着雨声,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梦里,雨水停了,天上还缀了许多颗星星。

    大理石搭起来的阳台外,长了一丛又一丛芍药。

    套着西装的半大男孩趴在阳台边,隔绝在宴厅的繁华热闹之外,他看着手中的表,一秒一秒数着,这场宴会还有两个小时才结束,他却不知要怎么熬过这两个小时。

    “阿 ,你在这儿啊。”一道清朗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肩膀上一沉,厉少 转身望去,见是闻澈。

    他又把头转回,闷声道:“这里清净。”

    闻澈站到他身边,微微弯腰,和19岁的少年视线持平,“可里头有许多人都想和你做朋友。”

    少年赌气道:“他们才不是真心的,他们只会在背地里笑话我。”

    闻澈脸上的笑淡了淡,认真地问:“谁笑话你?”

    “每一个人,他们每一个人,都在背地里笑话我又矮又胖,说我像根电池!”

    “哈哈哈。”闻澈被少年人之间的奇怪比喻逗乐,笑了两声。

    少年见他笑,越发气闷:“你也跟他们一样!”

    闻澈摸了摸他的头顶:“他们笑话你,是他们眼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