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了一旁开得正盛的芍药花:“你看这花,胖得两只手都拢不住,但你会觉得它讨厌吗?你跟这花一样,胖乎乎的,很可爱。”

    少年悄悄垂下眼眸:“你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别人对我的看法,没有人喜欢我,不管是家里还是这里,没人喜欢我。”

    “我喜欢你。”闻澈揪了揪少年的两坨高原红,温柔地道,“我喜欢你,好不好?”

    那晚的凉风因他的这句话变得温暖。

    厉少 想就此沉在有闻澈的梦里,沉在那一晚的星空下,雨夜的寒冷却冻醒了他。

    天还未亮,外头的一切都蒙着一层霾灰色的雾,厉少 随手抓了一件风衣,到了门口时,硬生生折了回来,认真打理了自己的衣着和头发。

    又去客厅,把花瓶里昨晚刚插上的白玫瑰挑了几朵出来,用厨房的牛皮纸精心包了一下,系了根蝴蝶结。

    这才坐进车里。

    赶在清晨第一波雨降下之前,厉少 将这束白玫瑰放在了闻澈的墓碑前。

    陈清见他在墓碑前默默,不敢上前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色完全明亮,雨丝再度飘起时,陈清才执了伞,走到厉少 身边。

    “先生,又要下雨了。”

    雨丝细细密密地打在厉少 的手背上,他用大拇指摩擦了两下中指的素面戒指,视线从闻澈的照片上剥离,与陈清道:“陪我去趟去警局吧。”

    纪知 被拘留的第三日,厉少 带着律师,来到市中心的警局,提出要保释纪知 。

    警察查了系统,说:“昨天晚上,纪知 就被他亲属保释了。”

    “...昨晚?”厉少 看了一眼签字,是纪擎山身边的黎为。

    纪家好歹还有一个人是挂念着他的。

    既然已经脱身,想必是回家了。

    他稍稍放心。

    “警察同志。”厉少 从律师手中接过一叠纸质证据,“纪知 在这件事上,是被人恶意举报。”

    “我愿意证明他的清白。”

    第29章 或许是神

    先后和毒贩,杀人犯,小混混短暂地做过邻居后,被拘留的第三天夜里,警察过来开了锁,告诉纪知 有人来保释他。

    被带到前台签字时,迎接他的是黎为。

    纪知 垂下了眼眸,根本无颜面对他。

    办完繁琐的手续后,警察解了他的手铐,将手机还给了他,郑重道:“如有必要,我们还会召你回来配合调查,近期不要出省。”

    纪知 木讷地点点头。

    黎为牵着他的胳膊,将他带出了警局,递过去一个保温杯,道:“老爷子给你泡的定心茶,压压惊。”

    茶水的温度刚刚好,纪知 仰头喝了几口,大概是喝得太猛,心脏跳得更快了,但他没有在意 实在没有心思去在意了。

    黎为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小少爷,这件事到此刻就结束了,举报者不会有第二次递交所谓证据的机会。”

    “...是谁举报的?”

    黎为犹豫了一下,才告诉他:“张云谙。”

    “呵,我果然猜中了。”纪知 并不意外,在知道了背后捅刀的人是谁后,他反倒更加冷静,“他不是第一次耍这种手段了,前两年为了名利打压我,这一遭,是想要我的命。他是真把我当软柿子随意揉捏了。”

    原主过去那些说不清的遭遇成了张云谙手里的一把利刀,随他的心情来捅,想留在纪家时,他就用这把刀让知 身败名裂,眼见知 近期有起来的趋势,立刻又朝要害处捅了一刀,将他一招打回解放前。

    闻澈32年的人生里,也经历过不少腥风血雨,这是第一次被人这样往死里坑害 就他所知的第一次。

    原主的人生被耽误了20年,留给闻澈发挥的底子基本没有,他原本想借厉少 摆脱困境,唯有羽翼丰满,才能自我保护,如今倒好,纪知 养回一根羽毛,那些人就恨不得把他剥皮抽骨,一条活路都不想给。

    自然是不能容忍的。

    黎为知道这件事对少爷的打击是在心理上的,越是劝解安慰越会给他增添无形的心理负担,也就不多说了,只问:“回老宅住几天躲躲风雨也好。”

    “...爷爷一定对我很失望。”

    “老爷子是最心疼你的,他让我转告你,年少犯错是常有的事,你能承担得起后果就自己承担,承担不起,还有爷爷在,所以不用怕。”

    纪知 上下摩擦两下碎裂的手机屏幕,“爷爷已经替我解决了最严重的隐患,我很感激。剩下的事,我自己承担。出了这种丢人的事儿,恐怕我父母也是气极了。现在去爷爷那里躲着,是在给爷爷添麻烦,岂不是懦夫行径?”

    “那少爷是想回家?”

    “我...我再想想,我累极了,黎伯伯,我今天第一次觉得,人活在世上,可以这么累。”

    这次重生,确实让闻澈尝了一遍许多人这辈子都不会遇到的恶。

    黎为的儿子和知 年龄相仿,见他这样沮丧,难免心疼,他递了一张银行卡过去,很自然地照顾少年人的自尊心:“里头有20万,你拿去旅游也好,找个房子住着也好,总之怎么舒坦怎么来,你还年轻,过了这道坎,一定会瞧见明亮天光的。”

    纪知 其实不缺钱,他在厉少 身边待了半年,不至于没钱安顿自己。

    只在他想花不想花了。

    警局在市中心,黎为特意开车把知 送到市里最好的五星级酒店门口,希望他今晚能好好休息。

    纪知 也答应他,至少今晚,他会照顾好自己,黎为放心地离开,纪知 却在踏进酒店前,就遭到了许多人的围观。

    正如他所预料的,纪知 这个人,已经被通达的网络妖魔化成十恶不赦的罪人了。

    他们或是小声议论,或是拿着手机闪关灯对着他的脸闪,连门童都没有主动为他开门。

    没有人欢迎他。

    闻澈一贯识趣,知道自己真在这家酒店住下,今晚必定引来一堆好事的记者。

    给别人添麻烦又是何必呢?

    从前,他走到哪都是欢呼与尖叫,人越多的地方,欢呼声就越多,现在,人越多的地方,他越讨嫌。

    最终也没有走进这家酒店,而是拉起了衣帽和毛衣的高领,低着头,在引来大规模围观之前,“逃”到了附近的公园。

    这时已经是晚上10点,兼之今晚是个雨天,公园里的行人很少,纪知 找了个偏僻的长椅坐下。

    他的手机还有一格电量,他想用这一格电量做点什么,于是打通了陆远空的电话。

    远在澳洲的陆远空,是他重生后的止痛药。

    他只想听听声音,哪怕对方吝啬地只愿意说那么几个字。

    电话却在拨通后立刻被告知用户正忙,按照基本的生活常识,闻澈意识到,这个号码是被陆远空拉黑了。

    这也不怪他,谁能忍受被陌生号码再三“骚扰”呢?

    手机很快也因为电量不足而息屏。

    雨水在这个时候打落。

    因为心灰意冷,他竟也不想躲雨,这个公园如果有人工湖,他都不敢保证自己会不会一头跳进去,这个念头也只在脑中过了一遍就消散得一干二净。

    死过一次的人,当然最惜命。

    忽然,有把伞遮在了他的头顶,雨丝全被挡开,纪知 出了会儿神才意识到有人在给他撑伞,脊背莫名一寒 三更半夜人迹稀少的公园里,谁会一声不吭地在他背后撑伞?

    这事就不能多想,一想多,就容易把自己给吓到,所以他选择察觉后立刻回头,却见一个长相阴柔的年轻男子。

    与他视线对上的那一刻,闻澈莫名有种灵魂被那道视线灼烧的错觉。

    对方朝他轻轻一笑,将伞递进知 手心,那只手是有温度的。

    闻澈心里猛然一松,有体温就好,没体温就......

    他从前不信鬼神之说,直到自己死而复生,才对这些传说心怀千万分的敬意。

    年轻人的眼眸异常黑亮,像是两涡黑洞,能把灵魂从人体吸出,但他说话却轻声细语,温柔至极:“你眼下的路难走,这本不该是你的路,不过你既然代他活在这个人间,自然也要代他去承担所有因果。”

    “屋漏偏逢连夜雨,我来给你递把伞。”

    伞交出后,他便转身离去,明明是一步一步在走,却在眨眼间就消失在空旷的草坪中。

    直到他消失,闻澈才重新掌控了纪知 的身体,他呆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那人和他说话时,他口不能言,手不能动,能听能看,却不能回应。

    竟然像是,被定住了一样,或者说,是被震慑在原地,不敢出声冒犯。

    雨水在对方来过一次后骤然停下,蒙着月亮的乌云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开。

    他肯定不是鬼,或许是神。

    不论是什么,他的话,闻澈都打算听一听。

    重生相当于被馈赠了一条命,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这条命身上带的债,他必须亲自还。

    第二日早上10点,记者群里忽然有人放出小道消息。

    “纪知 今早回纪家,纪家地址:观澜路889号。”

    所有人应声而动,等着看豪门大戏。

    几乎是同一时间,厉少 也获知了纪知 的去处。

    他第一反应是奇怪,奇怪是谁放出的小道消息,居然能精确到具体地址?

    更奇怪纪知 为什么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回纪家受气?明明知道那些家人不会让他好过。

    纪如圭的手还没好。

    他却担心纪知 会被打得头破血流。

    越想越是坐立难安,厉少 推了临在眼前的董事会,亲自驱车赶往纪家。

    第30章 冒天下之大不韪

    闻澈是被那个人点醒的,他既受原主恩惠得了重生,就要替原主偿了过往的债,否则日后也不得安生。

    纪家书香门第,出了这种事,在高等学府挂着教授名儿的纪母自觉颜面尽失,同学校请了假,回家后越想越是堵心,直至听说纪知 被警察拘留,当场气晕,如今卧床不起,纪知 回到家中,她连楼都不想下,一面都不想见,是撒手不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