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粉丝也背弃了他,微博账号被谩骂和攻击淹没,不日就被业内正式封杀,他就算去演个一天二百块的群演都被剧组拒之门外。

    那天他想回纪家时,发现自己的行李已经被扔在了大门外,为了防止他进门,还新养了一只看门狗,那狗一看到他就狂吠不止,大有要冲上去撕咬的架势。

    所有路都堵死了,他却还妄想着靠《踏兰庭》这部电影来翻身。

    毕竟他出事时离电影上映不足十天,片方根本来不及调整影片内容,要么为了他一个人推迟上映,但这种可能性极小。因为《踏兰庭2》的上映日期本来就在对标当年闻澈主演的第一部 的上映日期。

    从电影六年前立项起,上映日期就定在了6月16号,这中间不管起过什么风浪,这个日期始终雷打不动,投资方在这方面像有强迫症一般,仿佛这是个什么值得纪念的大日子。

    张云谙甚至认定,如果今年6月16号电影不能上映,那么大概率会直接推迟到明年的6月16号。

    这部电影从头到尾都在追求一种病态的完美。

    他笃定厉少 就算再看不惯自己,也必须为了影片的完整性而容忍下男三这个角色。

    只要自己还有出镜的机会,何愁没有未来?

    可真正到了电影首映这日,铺天盖地的海报预告里却没有张云谙的身影,甚至没提他的名字。

    预告片里,男三这个戏少却容易出彩的角色,不知何时已被另一个人完全顶替。

    那张脸清秀干净,何其熟悉,正是他当日在杀青宴上好奇的新人:林清。

    体型和张云谙相似的林清,在后期秘密入组,重新拍摄了男三所有需要露脸的戏份。

    知道这个调度的人都是导演的心腹,没有人泄密,瞒得滴水不漏。

    张云谙忍辱负重给纪知 做配,妄想以配角博得奖项,可惜影片真正上映时,他只有几个背影会顺利出镜。

    早在半年前,厉少 就埋下了林清这步棋。

    没有人能阻止《踏兰庭》如期上映,没有人能玷污闻澈昔年的作品。

    有老鼠屎,那就尽早剔除。

    第43章 旧情(一)

    《踏兰庭》在6月16号凌晨24点准时上映。

    15号白天,纪知 跑了一天路演,回到家已经精疲力尽,只想倒头就睡,厉少 却硬把他搂到沙发上,兴致勃勃地开了投影仪,把制片方送来的片源投到了家庭影院的屏幕上。

    在电影开始之前,他还从厨房拿了一大桶爆米花放在桌上。

    纪知 随意拿了一朵往嘴里塞,苦涩的焦味瞬间溢满口腔,他抓来垃圾桶把东西吐了出来,质疑道:“是不是过期了?”

    “不可能,我两个小时前才从锅里拿出来的。”

    “你是说...这爆米花是你做的?”

    厉少 邀功道:“怎么样,好吃吧?”

    “.............”想说实话又怕伤他自尊,“味道...挺特别的。”

    他伸手又抓了几朵,这回往嘴里送前,特意看看有没有烧焦。

    通常是抓了一把,里头只有四五朵是能吃的。

    厉少 自己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怎么会焦了呢?要不别吃了?”

    “不许浪费粮食。”纪知 把那桶爆米花抱到怀里,找了个舒适的姿势躺在沙发上,有一颗没一颗的往嘴里送。

    电影正式开始放映。

    厉少 把纪知 搂到自己怀里,这才静下来,眼睛盯着屏幕。

    虽然他是投资人,有无数次内部审片的机会,但他硬是把这个机会定在了16号这天,固执得像是在践行某种仪式。

    简短却蕴含巨大信息量的片头过去后,主角陆筠的第一个镜头缓缓淡入,双瞳剪水的桃花眼一眼就望进了厉少 心里,六年前那个被闻澈赋予生命成为绝唱的陆筠,六年后,被纪知 重新注入了灵魂。

    厉少 入魇一般沉浸在电影里,这是一场清醒的梦,他明知是假的,却甘愿被骗。

    陆筠对着镜头一笑,他就忍不住跟着嘴角上扬,陆筠掉一滴泪,他的心就被刀割一般真切地痛起来。

    靠在他怀里的知 则以一种完全客观的上帝视角欣赏着自己的作品,虽然拍摄期间闹过不少风雨,但他从未让这些破事影响过角色,他竭尽全力地去诠释陆筠,除了得心应手,更像是和角色在平行时空达到了某种化境。

    某种程度上,陆筠就是闻澈本人。

    影片进行到高潮部分,一场高强度的打戏后又紧接着一场大悲的文戏,闻澈对自己的作品一向挑剔,但这场哭戏他自觉能打个99分,多一分是怕自己骄傲,这是他正常发挥的水平,如果还能超常发挥,至少能破格再加20分。

    这个时候他还没想过这种水准的演技出现在纪知 这个万年烂剧男主身上有多吓人。

    他的注意力全被一旁的厉少 抓了去。

    这人平时在外威风八面,现在看部电影却哭得像条狗。

    “............”知 抱着爆米花起身,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虽然剧情是悲了点,但你也不至于共情成这样...”

    厉少 的眼泪跟开了闸一样喷涌而出,神奇的是他没有哭出声响,最多哽咽两声,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狗趴在角落里独自淌泪到天明。

    纪知 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因为这个高潮过去,陆筠还要被最信任的爱人捅上一刀,这才是闻澈觉得最虐的地方 谁能忍受被最爱的人背叛捅刀?

    很快,剧情就进展到了捅刀这里。

    导演很会拍,画面感染力太强了,纪知 不自觉捂上后背,仿佛演这段戏时,这里真地被捅穿过一般。

    厉少 看到这一幕,眼泪都快赶上泄洪的架势了。

    商场杀伐要求理性之上,他感性成这样还能稳坐厉氏第一把交椅,属实天赋异禀了。

    纪知 一边啧啧称奇一边暗自敬佩。

    剧情很快进入转折,毕竟陆筠是男主,置之死地而后生,被虐之后就开了挂大杀四方,最后断情绝爱,独自隐居,电影步入尾声。

    厉少 的眼泪也快流干了。

    投影仪关闭后,他默不作声地起身,去浴室洗了把脸,出来时,眼睛肿得像两颗水蜜桃。

    “ 其实第一部 里,陆筠的结局是很好的。 ”知 困惑不解地提问道,“ 是你硬要让编剧把第二部改成悲剧,还把陆筠的爱人写成了反派。我就不懂了,人家本来青梅竹马, 情比金坚,忽然转了性子,反手捅了陆筠一刀,这个转变过于戏剧化了,现实生活中,根本不会有萧临这样的人。”

    萧临就是陆筠曾经的官配,第一部 ,萧临和陆筠是神仙眷侣。第二部,萧临反手捅了陆筠一刀,而他黑化的原因仅仅是为了权和钱。

    “你怎么知道不会有萧临这样的人?”厉少 的语气冰冷严肃,他逼近纪知 ,“陆筠被捅一刀还有命活着,那是因为他是男主,他永远不会死。如果他不是男主,那一刀下去,会要他的命的。”

    “...你,你怎么忽然这么严肃?”纪知 被他的反应吓到了,“我只是在跟你探讨剧情,你却像亲身经历过一样?”

    厉少 稍稍敛下过度的情绪,尽量冷静地告诉知 :“我希望你记住,萧临就是个人渣,凌迟这个结局,都算便宜他了。”

    “......”

    编剧和他透露过,萧临被凌迟这个结局,是厉少 特地授意加的。

    纪知 越想越觉得不舒服,这种不舒服,在拍摄时没有察觉,但看完成片,他更直观地感受到了萧临的可恶之处,甚至可以预料到这个角色即将遭到观众的谩骂和攻击。

    但是,但是萧临怎么会是坏人呢?他曾经是陆筠的白月光啊!

    当年闻澈塑造陆筠时,正值蜜恋期,他曾经为了入戏,把对陆远空的爱意投射在萧临身上。

    他对萧临这个角色,是有特殊感情的。

    把陆筠写成反派都比把萧临写成反派要让他好受些。

    这一晚,他翻来覆去,烦躁得睡不着,甚至想把身边的厉少 叫醒,总想着替萧临辩白些什么。

    他想来想去,终于在天亮时醒过神来。

    他不是在为萧临意难平。

    他是在为厉少 间接抹黑了陆远空而意难平。

    第44章 旧情(二)

    第二天早上,纪知 顶着一对黑眼圈下楼,到餐桌前坐下时,还恍惚了一下,险些坐空摔了个屁股蹲,厉少 及时抬手扶了一把,看着他的眼睛问:“你昨晚没睡好?”

    “......”知 不出声,只低头喝牛奶。

    他昨晚睡在厉少 身边,却生生想了一夜陆远空。

    纪知 觉得自己在精神出轨,因此不敢和厉少 对视。

    仅仅一夜没睡好,他的精神就肉眼可见的差,面色泛白,眼圈乌黑。

    厉少 见他如此憔悴,伸手想探一探对方额头的温度,知 却下意识躲开了。

    “难道是我惹到你了?”他笨拙地反省起昨晚的失态,“知 ,你把陆筠演得入骨三分,我很感激你,昨晚...只是在讨论剧情,我没有责备你的意思,你...别生气。”

    “......”

    知 一向分得清戏里戏外,像昨晚那样混沌凌乱还是头一次。

    他如此在意,仅仅是因为那个角色曾经是陆远空的投射。

    昨晚在脑内天人大战三百回合,现实里,却连给陆远空打电话时出个声都不敢,况且六年过去,物是人非,各人有各人的新生活。

    再想着旧人旧情,实在矫情,对着一个编剧捏造的人物真情实感,那跟厉少 找个二次元纸片人的替身又有什么本质差别?

    闻澈告诫自己,好歹心理年龄30岁的人了,不能如此中二,也不该在厉少 这个小孩面前发这种无名火。

    杯中牛奶见底时,他已经自己想通了。

    “我没有生气,我就是做了个噩梦,没睡好。”

    他主动拿起一片吐司,用巧克力酱挤了个“:)”,放到厉少 盘子里。

    厉少 很受用,脸上露出一个同款笑脸,知 不禁失笑,心道果然还是个中二少年,如此好哄。

    某人吃完笑脸吐司,装作漫不经心地说:“以后做噩梦,可以叫醒我,我抱着你睡。”

    “哦。”纪知 咽下一口鸡蛋,“可你睡得跟小猪一样沉。”

    “说谁是小猪?”

    他伸出修长的手越过桌子轻轻拧了两下知 的鼻子,“你也可以主动来抱我,都睡一张被子了,还跟我客气?”

    “知道啦知道啦!”

    “你在敷衍我。”厉少 较起真来:“为什么夜里都是我主动抱你,你都不主动抱一下我?”

    “夏天了你不热吗?”

    “冬天也没见你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