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端的父母兄长早和他断了干系,他也不在意,该要钱还是要。

    当下起了念头,方端高级定制了一款西装,尾单自然由兄长了结。

    他站在镜前,上下打量,似是能寻回七八分年轻时的光彩。

    方端,你长得好看。

    掩在淋漓之下的记忆猝然而至,掺着刀刃,锋利入骨。

    女人轻轻呵着气,指尖暧昧地搭在他的手肘。冶艳的脸,笑或不笑都是春情,美得让他如同毛头小子坠入一厢情愿的爱河。

    方端在装潢奢靡的换衣间,透过一面面透明的镜,看到自己眼角的皱纹和略显浑浊的脸。

    无限延展的空间,每一张都是他这张老脸。

    他起了一身冷汗,骨头都僵了。

    锡市的四季是明亮的,空气干净得令人诧异。

    方端裹着灰黑的西装,站在树阴下。

    略等了等。

    业内性能及舒适度前列的轻驾经由他,抵达了不远处的高级寓所。

    方端仔细看了看,远比南城的别墅要小,只是花园里的植株姹紫嫣红,开得生机勃发。

    他理了理领带。

    可在他动作之前,后座下来一个纤细轻盈的女孩,细白笔直的小腿掩在七分裤,露出精致的脚踝。

    女孩的模样完长开,肌肤轻透细腻,姣妍清丽,恰似花苞的红尖尖,将绽未绽,却已经隐隐散着香,勾着人。

    也勾着夏修音。

    女孩绕到驾驶座敲了敲车窗,明眸皓齿,娇得透着甜。

    夏修音似是凝神听她说了两句,半晌也笑开,手掌扣着女孩的后脑,将她朝自己的方向按了按。

    嘴唇相碰。

    一个安静的、甜蜜的吻。

    方端的眼球震颤,细小的血丝暴突。

    夏修音背对着他神情不清,但他看见了夏瑜的眼神,痴缠沉迷,含着浓烈的爱意。

    方端目眦俱裂。

    一口气呛在他的喉口,又堵在了他的肺,让他的气道火辣得灼痛,锉刀狠狠地磋磨,碾得他皮肉尽烂。

    铁锈的血腥气从他的胃涌上鼻腔。

    他被劈成两半。

    夏修音……背叛了他!

    她在失去夏臻的岁月里,没有变得浑浑噩噩,反倒擅自得到了爱。

    该死地、得到了、爱。

    来自一个新的、干净的、属于她的灵魂。

    方端几欲作呕。

    怒意从他的喉管挤进腹腔,拉扯拖拽他的内脏,剧烈地搅动。

    他的胃里是他自己的血肉,铅块似的往下坠,洞穿他的身体。

    他被夏修音背叛了。

    他们本隶属同一阵营。

    夏修音应该和他一样。

    永远像条狗摇尾乞怜,等着夏臻的爱。

    哪怕夏臻死了,她也应该活在夏臻的阴影之下。

    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一辈子缩在阴沟里。

    可现在——

    夏修音被爱着了。

    夏修音、被、爱、着、了。

    方端险些要把自己的胆汁吐了出来。

    她凭什么。

    这么好命。

    “外公送给我的古琴是丝弦做的,维护要特别小心。”

    夏修音端着一只瓷白小碗,碗内澄澈的小半鸡蛋清。

    女孩挽起袖子,将一层报纸包裹琴面,而后用一枚小小的笔刷蘸一蘸蛋清,仔细均匀地涂抹在琴弦。

    “像这样护理,十二个小时之后才能完干燥,可以上手。”

    “我看阿瑜,平常用自己的琴更多,是怕弄坏了心疼?”夏修音把女孩额前的碎发抚至耳后。

    夏瑜弯了弯眼睛。

    “因为我偷懒。”

    “新琴是尼龙包金属弦,不磨手,还好养护。”

    夏修音的手机搁置在几步外的沙发,柔软弹性的布料将所有的细微震动吸纳。

    “姐姐,你想不想听我弹给你听?”女孩盈着笑,身子朝夏修音的方向倾了倾,下颔也微抬了抬,像要送上一个吻。

    夏修音两指抵在夏瑜的唇。

    “小娘子,这么心急?”

    意料之外的称呼,女孩的眼微微睁大,耳朵登时红了,有些泄气地要缩回去。

    夏修音却是捏着她的下颔凑近了些。

    “《古琴吟》,弹好了……”

    她压着嗓子,“就给你亲。”

    《古琴吟》,又名《相思曲》。

    冷冷清清,叫人怎禁。

    哀婉凄怨,道不尽的相思别苦。

    一曲终了。

    夏瑜用干净的软布将手下的琴擦拭干净收好,又检查了夏松德送的古琴。

    她气呼呼地窝进夏修音的怀里,亲上了负心情郎的嘴巴。

    女孩沐浴时,夏修音拿了手机来看。

    二三十个未接来电,没有备注。

    眼熟的数字,与她数天前用另一只手机拨出的那串一般无二。

    她慢条斯理地删了记录。

    来了通话邀请,是夏文梓。

    “修音。”夏文梓停顿了会,才道,“方端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