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被骂了,也不敢反驳,只能暗地里把气撒在他身上,在衣服遮住的地方,苏柏常常浑身青紫。

    他最开心的时刻,就是姐姐回来的时候。

    姐姐很漂亮,笑起来更好 看,每次来都会给他带糖果和玩具,夸他是福星,救了妈妈的眼睛。

    他很喜欢福星这个词,不像拖油瓶、讨债鬼这些词一样让他感 到浓浓的自我厌弃。

    刚开始姐姐常常会来,但 后 来就很少来了,苏柏以 为姐姐也不喜欢他了,心里沮丧,但 在偶然间又听见爸爸妈妈聊天,说 姐姐住院了。

    苏柏对医院所有的回忆,都伴随着亲生父母痛苦的咳嗽声,他们在病死之前 ,是医院的常客。

    现在姐姐也住院了?那姐姐也会死吗?苏柏担忧地问了出来,对他从来没有好 声气的妈妈这次竟然没生气,反而笑着说 :“傻孩子,你姐姐她不是生病了,她是要生了。”

    过了几天,他跟着爸爸妈妈来到医院,姐姐脸色憔悴,怀里抱着一个襁褓,但 神 情却是掩不住的喜悦,初为人母让她本就温和的性格变得越加温柔,她向苏柏招手,“小柏,来看看你的小外甥,以 后 你就是他的小舅舅了。”

    苏柏有些呆愣,还是妈妈看不过去推了他一下,他才走过去。

    走近了,苏柏看见小孩还醒着,眼睛乌黑发亮,他似乎看到了苏柏,冲这边露出一个“无齿”的笑。

    “小醉儿很喜欢你呀!”姐姐惊喜地说 ,低头 逗弄小婴儿,“小醉儿是不是很喜欢小舅舅?”

    “小、醉儿?”苏柏咛喃这个名字,看着还在对他笑的小孩。

    沈爸爸工作很忙,照顾不了刚生产的妻子,姐姐就主动提议让苏柏来照顾,于是苏柏便来到了沈家。

    他才七八岁,虽然名义上是姐弟,但 沈妈妈只把他当儿子看,给他送睡衣的时候也没有避讳,就看见了他身上的可怖伤痕。

    沈妈妈有些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父母造成的,明明是慈爱的老人,怎么会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下这种毒手?

    但 她更相信自己的眼睛,所以 她没再让苏柏回去,而是留下来,一直把他当半个儿子养着,沈爸爸虽然心里有微词,但 看在妻子的面上,他也只能接受。

    然而沈家并不富裕,他们无力 承担两个孩子的费用 ,苏柏只能早早出去打工,努力 自己养活自己,为了打工方便,也搬出沈家,住进了宿舍,慢慢的也就与 沈家人失去了联系。

    后 来,沈家父母死于意外,苏柏才知道,那对老夫妻几年前 也双双辞世,偌大 的家庭只剩下沈醉一个人。

    苏柏对这个外甥没有丝毫感 情,但 想到姐姐曾照顾过他几年,便也打算照顾沈醉几年,就当报恩了。

    却没想到,他会把一颗心搭进去,或许早在很久以 前 ,他从酒吧下班,推开还亮着灯的家门,穿着围裙的少年转头 看过来的瞬间,他的一颗心就已经沦陷了。

    几个月以 后 ,由著名词作人君子如玉作词、歌王苏柏作曲并演唱的歌曲《九尾狐》横空出世,歌词里写了一个如雪一般干净美 丽的小狐狸,在人间嬉戏行走,充满欢快气息的歌词,曲子却是悲怆的,本该冲突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却格外和谐优美 ,令人感 慨万千。

    有网友在评论中意识到这首歌似乎不简单,但 当他们试图探索这首歌背后 的故事,却发现网上所有有关信息都消失得干干净净,那些知道当年发生了什 么事的人,也都讳莫如深。

    冬天了,雪花一片片飘落下来,竟将简陋的监狱也妆点得堂皇起来。

    到了放风时间,一群囚犯从里面走出来,看见落了满地的雪,都心花怒放,有几个还跑进雪地里打起了雪仗。

    其 中一个青年囚犯很显眼,因为他的气质根本不像囚犯,若不是身上穿着的囚服,说 不定还会把他错认成明星。

    青年抬起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不堪他手心的温热,不过瞬息就融化成了一小摊水,顺着指缝流得无影无踪。

    固定在操场两边的喇叭响了响,例行放歌,与 平日里那些红星闪闪的歌不同,这次放的竟然是流行歌曲。

    温淳的男音缓缓哼唱,仿若是唱给自己心尖上的爱人一般,温柔得一塌糊涂。

    青年听了一会儿,手指猛然攥紧,十 年过去了,他以 为自己已经忘了,却没想到那个人一直在他心里,从未褪色。

    因为当年的事,他被判处了无期徒刑,孟婉则被判处了死刑。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童嘉的处刑竟然最轻,只判了五年。

    若是以 前 ,童嘉大 可以 花钱保释,但 这次以 后 裴家迅速恢复过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童家连根拔起。

    童嘉的父母都连夜逃去了国外,根本无暇顾及这个还在监狱里的儿子,更别说 童家其 他人。

    监狱里信奉弱肉强食,时冰看起来文弱,刚进监狱的时候也被不少人盯上,但 在他设计报复过几次之后 ,已经没有人再敢惹他。

    而失去了家族庇佑的童嘉无疑就是弱者,每天都被揍得鼻青脸肿,但 他看到时冰的时候,仍然是满脸的优越感 :“我减刑了,我很快就能出去了,你要在这里呆一辈子哈哈哈!”

    时冰用 看蠢货的眼神 看他,未发一言。

    果然,童嘉出狱那天,所有以 前 被他欺负过的人都得到了消息,不久以 后 ,有人在环城公路边上发现了童嘉的尸体。

    时冰知道消息的时候并不惊讶,他从来就知道裴炎不是什 么善良的人,不可能让童嘉好 过,那些消息是谁放出去的,除了裴炎不做第二人想。

    但 裴炎似乎没有杀他的意思,他为什 么宁愿关他一辈子也不杀死他,时冰也想不明白。

    他环顾四周,这里是海城市第一监狱,他的母亲就是死在这里,而他大 概也会老死在这里吧。

    不知不觉间,一首歌已经放完,囚犯们纷纷往回走,只剩下一个瘦削的青年还站在原地。

    狱警呵斥了一声:“时冰!你还站在外面做什 么?赶快回来!”

    时冰回过头 ,脸上全是泪水。

    得知母亲死讯的时候,他没哭;知道沈醉死了的时候,他也只是吝啬地掉了一滴眼泪,但 时隔十 年,再次想起往事,他竟然会泪流满面。

    ………………

    初雪降落,本就冷清的墓园里更是人迹稀少,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却在此时悄悄抵达墓园。

    男人一身黑衣,撑着一顶黑色的伞,缓步来到一座墓碑前 ,他看着墓碑上静静微笑的少年,将洁白的花朵放在墓前 ,柔声问:“好 久不见,你还好 吗?”

    如今已是商界巨擘的裴炎,常年不苟言笑令他眉间留下深深的纹路,从他沧桑的面孔也可看出,那个人离开这个世界已经很久了。

    这是沈醉死后 的第十 个年头 ,裴炎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用 拳头 说 话的冲动高中生,现在,他接过父亲的担子,花了几年时间将裴氏打造成更加强大 的商业帝国。

    铁血的个性,雷厉风行的行事风格,令他如同一柄利剑无坚不摧的同时,也树敌无数,甚至他的胸腔左下方,距离心脏仅仅几厘米的地方,伤口 还在隐隐作痛。

    那是对手集团最后 的反扑,不惜一切想要暗杀他,也的确险些要了他的命。

    他在医院休养了两个月,直到今天,才终于第一次走出医院,来到这处位于城郊的墓地祭拜故人。

    “以 前 我总是让你给我讲故事,但 我好 像从来没有跟你说 过我的故事,”裴炎慢慢说 ,“这次就由我来说 ,换你来听,好 吗?”躺在墓地里的人,自然是无法回应他的,裴炎却似乎听到了什 么似的,缓缓开口 :“很久很久以 前 ,有一个小男孩,他出生在一个很富裕的家庭,父亲是那座城市里首屈一指的富豪,母亲是制药化学领域人人称赞的天才博士。”

    裴炎的表情很冷静,甚至可以 称为冷漠,仿佛他在讲的故事属于毫无关系的另一人一样。

    “虽然男孩的父亲很忙,总是全世界到处飞,一年到头 男孩也见不到爸爸几次,但 他有一个很爱他的母亲,哪怕工作再忙,也不会忘记陪伴他,爱护他。

    如果时间能够停在那个时候,男孩的人生姑且可以 称作幸福美 满。但 这终究只是假象,男孩的父亲出轨了,出轨的对象居然就是女博士的亲妹妹,男孩的亲姨妈。

    面对丈夫和妹妹的双重背叛,男孩的母亲彻底崩溃了,她就像玫瑰花失去赖以 生存的养分,迅速枯萎。

    她以 为是因为自己把更多的时间精力 花在男孩身上,带领的团队所做出的科研成果越来越少,才会让男人不再呵护她爱慕她,出轨了她的亲妹妹,她非但 没有醒悟,反而越来越偏执,越陷越深。

    她开始没日没夜地做实验,整天呆在实验室,就连睡着的时候,手里也握着试管。人们都说 她疯了,把她单独隔离在一栋别墅里,男孩舍不得妈妈,哪怕这样的母亲让他觉得陌生,他也要跟在妈妈身边。在他的哀求下,他如愿和母亲一起进了别墅。

    “终于有一天,新的药剂研究出来了,但 实验室里却没有小白鼠……”说 到这里,裴炎停顿了一下,才再次开口 :“……于是,疯了的女博士用 小男孩做了试验,将新试剂用 到了自己儿子的身上。”

    “从那以 后 ,男孩开始变得暴躁,暴力 倾向十 分严重,他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因为无目的的攻击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浑身是血。”

    “而男孩的母亲,也在不久后 清醒过来,哭喊着叫男孩的名字,叫了一夜,第二天人们再去看时,她的尸体已经冰冷了……”

    “很长一段时间,我憎恨自己的父亲,要不是他对自己的妻子不忠,后 面的一切悲剧都不会发生,连续好 几年,我没有跟他说 过一句话。

    我原以 为我能将这股憎恨持续一辈子,但 突然有一天,他病倒了,连自己呼吸都做不到,插着输氧管,躺在一堆机器中间,在那一瞬间,我原谅了他,甚至连带的竟然对那个女人也心软起来。”

    那天在病房里,裴父用 老迈的声音说 起当年的事,那天晚上他喝醉了,将孟婉错当成了自己的妻子,等他苏醒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盖棺定论。

    裴母拒绝和他交流,无论他说 什 么,她都听不进去,在发现裴母每看见他一次,精神 就会越差以 后 ,他退却了,决定离开一段时间,让裴母冷静冷静。

    他没想到会酿成后 面的恶果,也没想到会失去自己挚爱的妻子。

    而在那之后 ,他一直将孟婉留在裴家,也并非是对她动了心,而是在报复她,也是在报复自己。

    孟婉十 几年都做着飞上枝头 嫁进豪门的美 梦,裴父就给她这个假象,让她以 为自己只差一步就能美 梦成真,将她从年轻漂亮,熬成昨日黄花,失去了唯一的资本,孟婉再不甘心,也不可能再掀起风浪。

    裴炎恨他,他并无怨言,因为这一切都是他应该承受的恶果,如果当初他没有丢下妻子儿子,他们一家人不会变成今日这样。

    裴炎突然抬起头 ,一向以 铁血著称的男人,眼中竟闪过一丝脆弱之色:“曾经很长一段时间,我认为爱情是一种毒药,只会将人害得面目全非,盲目疯狂,我不相信爱情,也不期待爱情。”

    “直到有一天,一个小迷糊闯进我怀里,甜腻地说 喜欢我,他那样可爱,我自然也爱上了他,“仿佛想到一段美 好 的回忆,裴炎脸上罕见地露出一个笑:”但 那时的我,却怯懦了。”

    “是的,我害怕了,我害怕终有一天,我会控制不住自己,伤害到他,也害怕自己的不完美 ,会将他越推越远。所以 ,我改变了和他互通心意的决定,和魔鬼做了交易,最终却......永远地......失去了他。”

    “如果我早跟你说 出那句话,是不是你就不会离开我?”裴炎继续说 下去,注视着那块冰冷墓碑的眼神 ,是前 所未有的温柔,“对不起,我爱你。”

    裴炎松开伞,任由其 跌落在地上,他眨眨眼,脸颊上有水珠滚落,分不清是泪水还是雪水,男人喉咙里发出呜咽,如受伤的野兽在哀鸣:”我很想你,沈醉......“

    这是一片空茫的虚无,一眼望去什 么都没有,然而就在下一秒,一个人和一台圆溜溜的机器突然出现在原地,仔细看会发现,机器漂浮在空中,而那个人也不是实体,身体呈半透明,偶尔一阵风吹过,还会把他吹得微微变形。

    他们正是沈醉和系统。

    “恭喜宿主,成功获得金手指【医术】!”系统飘到沈醉面前 ,两个眼睛变成烟花,在一簇簇地放。

    沈醉摸摸它的头 ,心中感 慨,他为了掌握这个金手指,在琳琅宝地没日没夜地学,在守门人告诉他可以 离开了的时候,沈醉还一瞬间愣神 ,怀疑自己听错了。

    守门人恭敬地说 :“琳琅宝地的时间流速与 其 他世界不同,您在这里已经呆了几百年,所有医术方面的老师都觉得已经教不了什 么,您可以 出师了。”

    沈醉呐呐自语:“几百年?”居然已经过了这么久?

    守门人点头 :“您是我见过掌握金手指最快的任务者。”

    沈醉就这样,晕晕乎乎地和系统一起被弹出了琳琅宝地,回到空茫的系统空间。

    “琳琅宝地里过了几百年,那任务世界过了多久?”他是死遁出的任务世界,既然系统还活着,就说 明世界还没崩塌。

    系统转了转身子,回答:“十 年。”

    “宿主要看看上个任务世界吗?”

    沈醉想了想,点头 ,“看看吧。”

    系统立即将任务世界的画面投影出来,沈醉看见时冰在监狱里,看着窗外的雪发呆;苏柏站在舞台上,光芒四射;君无双已经成为了著名的女性导演,享誉国际,君子煜继承了家业,打点得不好 不坏,但 他的小号 作词人“君子如玉”的名声却十 分响亮。

    最后 ,系统找到裴炎,沈醉看见他正站在一块墓碑前 ,肩头 落满雪花,头 发都被融化雪水打湿……

    一个下属模样的人走来,恭敬地向他说 了什 么,裴炎深深看了墓碑一眼,转身离开了。

    虽然看不见墓碑的正面,但 沈醉隐约猜到了那是谁的坟墓。

    系统的画面再一转,裴炎已经出现在一个国际商贸会议上,和他国领导人面对面会谈也沉稳持重,不落下风。

    看来大 家过的都还不错,沈醉放下心里那点说 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对系统说 :“送我去下一个任务世界吧。”

    “请稍后 ,正在链接中……”系统眼中闪过无数绿色字符,过了一会儿,变成两个√,“链接成功,世界跳转中……”

    随着系统的话音响起,沈醉感 到一股神 秘的力 量在拉拽他的灵魂,他看看朝夕相处了许久的系统,说 了句:“再见。”

    每个世界的系统都不一样,下一个任务世界的系统就不是它了。

    系统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它也说 了一句“再见”,它话音刚落,沈醉的灵魂体就消失在原地。

    与 此同时,任务世界里的几个人都猛然抬头 ,看向上空,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 么,只是觉得那一瞬间,心好 像又空了一块。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各位支持~下个世界是小国师,是真 开了挂的万人迷,欢迎追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