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一怔,看到少年眼眶里,分明泛着红。

    “师尊伤势复发,是不是和我有关?”沈殊问他。

    叶云澜沉默了一下,道:“为师的伤势本就没有好全,不关你事。”

    “师尊又在骗我。”沈殊道。

    木桶热气蒸腾,少年眼中仿佛也染上了朦胧水雾,见他不答,面上神色微微黯淡。

    “我说过,我会替师尊寻来世上最好的灵药,为师尊治伤。”他低声道,“我一定会做到的。”

    “所以,师尊下次伤势发作的时候,可不可以,别再瞒着我?”

    这些年,叶云澜孤身行走于世,早已习惯了自己承担所有。

    此刻听着少年认真话语,忽然不知所措。

    随着他迟迟不答,少年便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

    升腾的热气在少年眼睫上凝出水珠,又顺着苍白的脸颊淌下。

    终是心软。

    叶云澜伸手用指腹擦去少年脸上湿痕,答应道。

    “好。”

    ——时光飞逝。

    寒冬。

    青云山正下着雪。

    叶云澜端坐书案前,凝神翻阅手中书卷。

    他身上裹着一件毛绒绒的狐裘,乌黑长发披垂于身后,在绒毛里显出一张雪白的脸。

    屋内点着暖炉熏香,墙角花瓶中插着数枝红梅。

    窗户正大开着,能见到外界银装素裹,却没有任何风雪倒灌入屋,隐约可见一层透明涟漪荡开。

    ——是窗柩上被人设下了能够阻挡风雪的结界。

    屋内静谧宁静。

    忽有脚步声传来。

    书房门被推开,一个黑衣青年走了进来,手上端着一个青瓷碗。

    “师尊。”

    叶云澜抬起头,道:“今日怎这么早便回来了?”

    青年道:“山中冷寒,徒儿惦记师尊身体,便回来得早些。”

    他一身劲装黑衣,马尾束发,面容俊美凌厉,隐约间还能看出几分少年时候的稚嫩。

    只是当初的阴郁戾气,似乎都随着岁月流淌消弭了。

    他如今看起来,与任何一个仙门正道从小便正经培养出来的弟子没有什么区别,甚至更为出色。

    叶云澜看着沈殊,心中略有感慨。

    三年前,沈殊体内污秽之气除尽之后,他便教予了沈殊灵气修行之法。

    虽然已经对沈殊资质有所预计,可不过三年,便连破三境,晋升金丹,如此资质,怕是修真界里所有天才都望尘莫及。

    徒弟学有所成,作为师尊自然欣慰。

    只不过……

    “师尊,这是我新寻回来的淬心雪莲,添了生脉根和冰梨果,已用小火温了十二个时辰,有润泽心脾,温养灵脉之效。”

    沈殊端着瓷碗走过来,靠着书案看他。

    那双漆黑眼睛比年少时更狭长凌厉,看他时候的瞳色却依旧纯然认真。

    他的声音还介于青年和少年之间,低沉中带着一点哑。

    “我已经将莲心取出,加了冰糖,不苦的。”

    沈殊拿起瓷勺,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低声问他。

    “师尊,尝一尝,好么?”

    第23章 绮念

    被沈殊认真眼眸凝望,叶云澜有些头疼地抿了抿唇。

    徒弟修为突飞猛进,自然是好。

    只不过,自从三年前他的伤势复发,被沈殊知晓后,沈殊对他的身体便开始格外注意,常常找回各式各样的灵药予他。

    即便他已经跟沈殊说过,这些灵药只能稍微缓解,却并不能根治他身上伤势,沈殊却还是孜孜不倦将灵药带回,眼巴巴看着他将灵药服下,看到他面色稍好,便会扬起高兴笑容。

    而他随口一说灵药苦涩,沈殊便会想方设法去除灵药苦味,后来不知是从哪处学来了人间烹调的手法,做出的灵药各有滋味,堪称美味佳肴。

    每每见到沈殊将灵药拿来,认真期待的模样,他拒绝的话,便再说不出口。

    他将瓷碗接过来,低头便见碗中浸着纯白的莲瓣和金黄的冰梨果,看起来十分诱人。

    于是拿起汤勺。

    入口滋味果然十分美妙,清甜爽口,入口化开,化出温和暖融的药力浸润着他支离破碎的经脉。

    他觉出几分舒适,眉目也微微松融几分。

    沈殊靠在书案边上,低头看着自家师尊。

    叶云澜肤色极白,瘦削身体被包裹在厚厚狐裘之中,只露出一张仿若凝着霜雪的脸,长睫低垂,纤长五指拿着瓷碗,一勺一勺地去取碗中甜汤。

    就仿佛一只在河边引颈取水的优雅白鹤。

    勺子与碗壁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声响。

    那人薄唇上沾了莹润水光,有了微粉颜色,直让人想……一亲芳泽。

    沈殊不敢再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凝视地面,忆起与自家师尊一起生活的第一年冬。

    那时候,他体内的污秽之气刚刚祛除,开始灵力修行。有了灵力护身,并不觉得冷。

    但叶云澜却不一样,虽然他的师尊从来没有说冷,沈殊却知道,这人平日便惯常四肢冰凉,冬日更甚。

    他曾在这人夜晚熟睡时,悄悄去握住对方的手,却怎么握也握不暖,即便提前许多便上了床为这人暖了被窝,当这人自个睡去之后,属于对方的那侧被窝里总是透着冷意。

    他有许多次想抱住对方,将自己身上温暖渡过去。

    最后却只是僵着身子直到天明。

    直到他修行入门,第一件事,便是去书阁寻了保暖的阵法学会,在竹楼四周布下,又在屋中各处布置了暖炉,思来想去仍觉不够,又去山中狩猎,亲手为叶云澜做了一件狐裘。

    他记得自家师尊受到衣物的时候,平日淡漠的眉眼显出惊讶,“沈殊,你……还会裁衣?”

    “不会……但我可以学。”他认真道,“师尊为我斫剑,我便……为师尊裁衣。”

    师尊听罢,唇边似是有了微不可查的清浅弧度,“你有心了。”

    他看着师尊起身将狐裘披上,白色绒毛衬得对方肌肤赛雪,一如他想象中的那般好看。

    或许是因为毛绒绒的缘故,自家师尊身上那种孤冷的气质少了许多,有种难得柔软、易于亲近的错觉。

    那时候开始,他十分喜欢冬日。

    喜欢看着师尊穿着他亲手制的狐裘,待在他所布置的温暖房屋里,静谧安然的模样。

    每每此时,一种隐秘的欣喜便会盈在心头,萦绕不去。

    叶云澜放下手中瓷碗,在书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殊从记忆中回神,长眸微垂,问:“师尊,好喝吗?”

    叶云澜轻“嗯”了一声,见到沈殊面露欣喜、眼眸锃亮的模样,依稀与当年那个得到他奖励便无比开心的少年重合,轻声道:“你呀,若是把寻找灵药的时间多放些在修行上,说不定过不了几年,大师兄即便不压制修为,也不是你的对手了。”

    沈殊:“不用几年。”

    叶云澜听明白他意思,不禁失笑,“你倒自信。”

    却也没有说他不自量力。

    他想起,当年贺兰泽一开始和沈殊进行切磋的时候,尚且十分漫不经心。

    沈殊以前从未学剑,当时跟他拜师也只是一个多月功夫,剑道已经抵达宗师境的贺兰泽,即便压制了灵力修为,对沈殊也是碾压。

    贺兰泽每次前来只与沈殊切磋一次,切磋完后,便会借口口渴,进竹楼中与他饮茶闲谈。

    看在与沈殊切磋的份上,他不会拒绝。

    沈殊被贺兰泽击败数次后,曾问他:“师尊,我这样,是不是让你很丢脸?”

    他便揉了揉少年的头,耐心安抚道:“不过是多浪费几罐茶叶罢了。”

    沈殊便不出声了。他已经看出沈殊是难得的剑道天才,有着近乎野性的直觉天赋,能够在战斗中快速成长。

    沈殊被贺兰泽碾压的时间不会太久。

    却没有想到会那么快。

    不过三年。

    他看着沈殊从一开始被贺兰泽一招击败,再到能支撑数招,再后来,在贺兰泽压制灵力修为的情况下,竟已经能勉强与对方平分秋色。

    贺兰泽的态度,也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后来的凝重以待。

    沈殊每次与贺兰泽切磋,都要到筋疲力竭才停止。随着实力提升,贺兰泽与沈殊切磋一场后,能找他饮茶闲谈的时间越来越少。

    叶云澜曾劝沈殊:“你与贺兰泽切磋,倒也不必每次都这样拼命。”

    沈殊却认真道:“我想为师尊省茶叶。”

    一想到沈殊当时认真模样,叶云澜眸中便有了些微无奈笑意。

    “你如今已是金丹,这样的速度,在而今修行界年轻一辈中已是罕有人及。”叶云澜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