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说罕有人及,是因为修真界中,有几个拥有深厚传承的修真世家里,因血脉、资源、自小修行等缘故,修为比如今沈殊还要出色的年轻人并不是没有。

    但撇去诸多因素,沈殊在他的年纪,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灵力修为增长过快是好事,但如此,根基很容易便会不稳。你如今需要做的,是压制修为,不断锤炼自身心境,精纯自身灵力,令境界彻底稳固。”

    “所以,为师有个建议。”叶云澜抬头看着沈殊,“去接几个青云山外的宗门任务,去看看天地,看看世间。沈殊,你的未来,并不应该局限在这方寸之地。”

    沈殊心里想,可我只想陪在师尊你身边。

    然而他到底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情绪表达直白的少年,这些年,他按照叶云澜期望,成长为对方希望的模样。

    想了想,道:“师尊,我听闻半月之后,便是天池山论道会。我想去参加。”

    天池山论道会,乃是修行界年轻一辈弟子盛会,届时各大宗门都会派遣弟子前去参加,关于一个宗门的脸面。

    沈殊若去,确实能够开开眼界,增长见识。

    叶云澜:“你为何想要去参加大会?”

    沈殊:“我想试试自己的实力。如师尊所言长长见识,也正好能借此机会锤炼自身,稳固修为。”

    还有一点他没有与叶云澜说的事,他之所以关注论道会,是因为他听闻,若能在论道会上得到头名,便可以得到一样九品灵药。

    灵药难得。

    这几年他所寻到的灵药,最高不过六品,若能得到九品灵药……师尊身上的伤是不是就会有所改善。

    如此,每个月都会来替师尊疗伤的那个讨人厌宗主,以后是不是也就不能再缠着师尊了。

    叶云澜对他答案尚算满意,便道:“既然你已经决定了,便去收拾东西吧。为师记得,宗门有组织去往论道会的神行飞舟,不要错过。”

    沈殊沉默了一下,忽道:“师尊……能陪我一起去吗?我看宗门里其他弟子,他们去往论道会,都有自己师长陪同……”

    论道会上比武并非点到即止的切磋,一方若不及时认输,重伤或者身死都有可能,确实需要人照看。

    叶云澜前世并未去过论道会。

    今生,他本也已经决定找一方偏僻之地度过余生,不再参与到修行界的是是非非之中。

    他早已见识过天地之大,看过世间山河变幻,和无数风光。并不觉如何留恋。

    但沈殊还没有。

    叶云澜思索了一会。

    沈殊一个人在外,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为人所骗,会不会受到诱惑,这些……他其实不是不担忧。

    确实应当跟着照看一二会比较好。

    他此番出去只是为了照看徒弟,只要行事少张扬,大约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于是答应道。

    “好,为师陪你。”

    沈殊旁边影子兴奋地扭动了一下。

    他将桌上的瓷碗拿起,指腹贴着碗沿摩挲,低声愉悦道。

    “师尊待我真好。”

    ——是夜。

    沈殊步出竹楼,去到旁边一栋小竹楼中。

    自他年纪增加后,他身形也渐长,雕花床愈显逼仄,一年半前,他便被叶云澜吩咐搬出来,在旁边另建了一栋小竹楼居住。

    他站在窗前,看着对面竹楼窗户上自家师尊的剪影。

    直到灯火熄灭,才躺到床上。

    不一会儿,便沉入梦乡。

    梦里有大雪纷飞。

    他走在雪中,忽然闻到一阵甜腥的香。

    循着香气而去,见到一扇半掩窗户。

    他心口忽然怦然跳动起来,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该推开这窗,另一个声音却在催促他,快些把这窗打开。

    他打开了窗。

    见到屋中一张雕花床。

    还有一张湿漉漉的,发皱的狐裘。

    有个人躺在狐裘之上,一身雪白晃眼。那人单手支着身子,乌发滑落肩头,侧过身来看他。

    他看到对方发红眼眶,长眸里含着迷蒙雾气,仿佛在痛苦煎熬。

    那清冷声音颤抖着唤他。

    “……过来,帮我。”

    第24章 艳色

    过来……帮我。

    他站在窗边,脚步如陷泥沼。

    他看着那人面上泛着薄红,雾蒙蒙的眼眸似含春水,平日目中所含冰雪化尽,像是从天上坠入红尘。

    那无边艳色仿佛织成了一张绵密的网将他缠卷覆盖,他感觉到心口跳动快如雷震,喉咙渴得生疼。

    那丝香气盈在鼻端,仿佛浸透了教人无法脱解的毒。

    诱惑着他,再靠近一点。

    再放肆一点。

    “……帮我。”那人再一次颤声道。

    那张网终于彻底将他裹紧,牵着他跃过窗台,走进温柔暖帐之中。

    他跪在雪白潮湿的狐裘之上,小心翼翼地倾身,哑声道:“徒儿来帮您了……”

    “……师尊。”

    ——窗外鸟雀啼鸣。

    沈殊从梦中清醒,被中有潮意。

    他抬手揉了揉鼻梁,缓而沉地呼出一口气。

    三年过去,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什么也不懂的少年。

    当年他在书阁之中,翻找道侣结契的资料时,曾偶然翻出了来一本有关道侣双修的功法。

    ……方知,原来这世上,原来与亲近之人,不止拥抱执手,还能有着更为亲密的接触。

    曾躲藏在窗边偷听的记忆,成了他这么多年来,纠缠不去的旖梦。

    他曾经无数次幻想,当年若是推开窗,所见情景究竟是何模样。

    那个一身清冷的人,是否会如梦中那般,用发红的眼睛凝望着他,颤抖着跟他说,“帮我。”

    纵然如此,沈殊却并不敢在那人面前表现出任何异样。

    只恐惹来对方一点点厌倦。

    他自出生后便一直在挣扎求存地活,没有人教过他时速礼数与规矩。

    直至遇上叶云澜。

    对方救他一命,教他习字,授他剑法。

    他想与对方亲近,想要对方眼中只注视着他一人,想与对方永远在一起。

    不论师徒,还是道侣。

    他觉得一切都再正常不过。

    但却也知,在旁人看来,他约摸是不怎么正常的。

    徒弟对师尊产生绮念,不合礼数,也不合规矩,是以下犯上,说出去不但遭人鄙夷,还会让师门蒙羞。

    而他,无论如何,都不愿让那人失望蒙羞。

    他起身,去水井旁打了一桶冷水,劈头盖脸地浇下。

    寒冬腊月,他身体中的热意霎时消退了,睫毛上甚至凝了冰花。他一无所觉,只是又去换了身洁净衣物,才走进旁边的竹楼中。

    却听到房间中有一道男人低沉的声音传出。

    “你说你要去往天池山论道会。但论道会自开始到结束有两月之久,你体内伤势若没有我压制,恐会再度复发。”

    “你若听我的话,便不要去。”

    沈殊脚步一顿,停在原地。

    ——卧房。

    白发鹤氅的男人抱剑靠在窗边。

    他身形实在高大,这样一靠,便遮住了大半窗外射入进来的日光。

    叶云澜靠坐在床边。

    刚疗完伤,他鬓边还盈着薄汗,眉目却十分冷漠,“我之伤势,我自有分寸。仙尊何必管我。”

    “你是我天宗弟子,我为宗主,自然有资格管你。”栖云君淡淡道。

    叶云澜道:“天宗弟子千千万万,宗主喜欢多管闲事,自有大把闲事去管。为何非要是我?”

    他顿了顿,继续道:“三年了,再如何大的因果,也该是还清。何况我与容染早已决裂,这三年并无联系,纵然他之前曾请求仙尊为我疗伤,也已做不得数。这一点,我不信仙尊不知。”

    眼前人神色盈着烦倦。

    栖云君眉头微微皱了皱。

    每次见到他,这人便总是这副模样神情,三年过去,未变丝毫。

    明明他是他的宗主,也曾救他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