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一边想着,又侧首瞥过随着圣人一道而来的鸿钧道祖。霎时间,怒意又更深一重:“你倒是真的敢来!”

    鸿钧闻言,漫不经心地走上前来,闻言微微抬眸:“贫道又如何不敢来?”

    他走至通天身旁,侧首瞧了眼多宝,方才以眼神对着通天一示意,转而将人挡在了自己的身后,语气淡淡地开了口:“好久不见,尊上。”

    鸿钧:“多年未见,您的状况似乎不怎么好啊?为什么呢?难不成,是被我徒弟打的吗?”

    多么亲切的关怀啊!

    天道垂眸望去,却只觉得一阵气闷,愈发汹涌的怒火盘绕在祂的心头,让祂恨不得将眼前的一切都摧毁殆尽!

    祂皮笑肉不笑地看着自己名义上的代言人,唇边的笑容都已经寒透:“鸿钧,你是诚心想同本座作对吗?就为了……你的小徒弟?!”

    在祂的目光之下,鸿钧面色丝毫未改,甚至还偏过首去,静静地凝视着一旁正关切地询问着自己徒弟状况的通天圣人。

    他的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圣人的面容之上,仿佛周围的所有事物都不复存在。

    道祖的眉眼微微舒展开来,一眼望去,竟是格外的温柔亲昵。

    天道的神色倏忽冰冷,连连开口道:“好,好得很!”

    祂下意识就想再度催动自己的力量,又倏地发觉自己再也无法调动哪怕一缕的天地灵气。停顿了片刻,天道微垂了目光,低下头去,打量着自己的这副躯壳。

    一片虚无。

    什么都没有。

    原本属于接引的身躯早已化为片片碎片,接着悄无声息地崩裂成了细碎的光点,洒落在茫茫天地之间,顺着那淋漓尽致的雨水落往大地,不知将去何处。

    宝寺之中那株高大的菩提树轻轻摇曳,倏忽间,叶片枯黄衰老,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失去了全部的生命力,刹那便已显出苍老之态。

    准提已逝,接引亡故。

    这株伴生的菩提树仿佛也察觉到了什么一般,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走向了它生命的终点。周围的草木随着它的死亡,亦显出几分哀戚之色,原先翠色的光芒倏地黯淡了下去,失去了原先的光彩。

    世界忽而寂然一片,再不见生机半分。

    “……”

    多宝睁开眼来,入目便瞧见了这副景象,不知为何,又低低地叹了一声。

    他仿佛做了一场噩梦,身躯无比的疲惫,精神却格外的好,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留在了他的魂魄之中,只要他想,便伸手可触。

    也许……那就是他的成圣之路。

    倘若这个洪荒允许再诞生一位圣人的话。

    不过,就算不能成圣也没有什么关系了。

    成功晋升准圣巅峰的多宝这样想着,又不自觉地抬了眼,怔怔地凝视着眼前正对他嘘寒问暖的红衣圣人,整个人本能地就放松了下来。

    反正,这个洪荒还有他师尊在呢。

    师尊永远都会喜欢多宝鼠的。

    ……

    通天正抓着多宝的手腕,反复查看着他的状况,又往里输送着纯粹的上清灵气,随即紧张不已地问道:“多宝?你感觉如何?伤口还痛吗?有没有损伤根基?”

    他一边问着,还一边忍不住骂道:“天道这王八蛋,看本座等会不把祂往死里打!”

    天道:“……”

    祂回过神来,目光冰冷地注视着眼前的红衣圣人。

    不得不说,通天圣人拉仇恨的能力还是一等一的,哪怕有他师尊在此打岔,也阻止不了他成为天道的一仇。

    鸿钧见此,微微抽了抽嘴角,不觉摇头感慨一声,转而看向了天道,试图再转移一下这位的注意力:“尊上,您有什么想对贫道说的吗?”

    天道却只望着通天,眉目冰冷:“把本座往死里打?大话谁都会说,也要看你有没有这样的本事!上清通天,你别以为你摸到了大道圣人之境,便能这般不把本座放在眼里?!”

    鸿钧:……可以说吗?这真是拉都拉不回来的仇恨啊?

    他家小徒弟,难道生来就是个脸t吗?

    他想了想封神量劫时的景象,眉眼微垂,陷入了深沉的思考:搞不好,这确实是真相之一呢。

    通天抬眸望去,旋即冷笑一声。

    他确定多宝的状况还算不错,便又站起身来,拔出了一旁的诛仙剑,又抖了抖衣袖,信手从袖里乾坤之中取出了另外三把长剑。

    非铜非铁亦非钢,曾在须弥山下藏。不用阴阳颠倒炼,岂无水火淬锋芒?

    诛仙利,戮仙亡,陷仙四处起红光。绝仙变化无穷妙,大罗神仙血染裳!

    单单一柄诛仙剑,哪怕是杀伐重宝,或也比不得盘古幡、太极图之类的先天法宝,但诛仙四剑一齐现世,所组成的诛仙剑阵,却是这天地间最为强大的杀伐之阵!

    在前世,诛仙剑阵先为魔祖罗睺所掌控,陨落在诛仙下的神仙数也数不清,因而蒙上了无边血煞,导致法宝的境界跌落。

    而今生今世,诛仙却尚未染血!

    通天一手执剑,目光平淡至极地落在那虚空之上,却仿佛带出了无边的压迫感。

    今生今世,或许这诛仙剑,再也不会“诛仙”……

    却会染上,属于天道的刺目鲜血!

    “是吗?既然您那般自信,或许也愿意来亲自试试,诛仙剑阵的锋芒!”

    通天微微弯眸,眼尾勾勒一笔艳绝之色,像是在烈火之中熊熊燃烧的盛世牡丹,灿烂夺目,令人顿时恍惚失神。

    在场的两人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了他,目光炯炯,满怀信任。

    鸿钧微微叹上一声,顺手从广袖中摸出了他好久未曾动用的量天尺——不然呢?他来这里就是准备舍命陪疯子的啊。

    紫衣华发的道祖神色淡淡,风姿卓然,平静地立在纷纷扬扬的雨幕之中,却仿佛高坐蒲团之上,垂眸望着脚下的诸般红尘纷扰。

    他到底入了红尘,为一人,求一心。

    多宝则掂量一下自己的状态,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身来,眸光一扫,便已换了一身杏色道袍。

    秋水长剑落入手中,稳稳地握紧剑柄,他抬眸静静地凝视着眼前的红衣圣人,已然做好了跟随他师尊再战一场的准备。

    总而言之……此刻的压力给到了天道身上。

    真是非常大的压力呢=v=

    天道的目光从这人望到那人。

    祂亲手选择的洪荒代言人,鸿钧道祖。

    原本应当成为天道圣人之一,如今却只想踹翻棋局,翻身做主的通天圣人。

    还有祂颇为看好的,能够代替接引和准提掌控整个西方的多宝道人。

    或许……还有更多的,更多的人。

    妖族也好,巫族也罢。他们不知从何处洞悉了命运的陷阱,始终不肯踏入其中。本该如火如荼掀起的巫妖量劫,此时却见不到半点影子。

    甚至于……巫妖两族不知何时,还渐渐地走到了一起?!

    天道凝视着命运的轨迹,看着女娲与后土成为了挚友,再看着帝江皱着眉头和帝俊交流,许久之后,又渐渐生出了几分敬佩之心。正所谓:英雄惜英雄,好汉惜好汉。

    祂的心微微泛起几分冰凉,又瞧见了太阴星上,属于月神望舒的红线隐隐约约与巫族的后羿有了一二的交织,尚且不知是否能够修成正果,可这已经足够令祂怀疑道生。

    “为什么?”天道喃喃地询问着,无比困惑,无比不解。

    祂问道:“你们为何一个个地,都要踏上这条万劫不复的道路,来一心一意地反对本座呢?”

    通天闻言抬首,长剑斜指,眉眼张扬彻骨:“你问为什么?”

    他笑一声:“为了一切不想失去的东西,为了所有不该有的劫数和苦难,为了属于洪荒众生的,最终的,也最为美好的未来!”

    “从今往后,再也无人可以替我决定我的命运!”

    通天微微笑着,轻声起誓。

    作者有话说:

    非铜非铁亦非钢,曾在须弥山下藏。不用阴阳颠倒炼,岂无水火淬锋芒?

    诛仙利,戮仙亡,陷仙四处起红光。绝仙变化无穷妙,大罗神仙血染裳!

    ——《封神演义》

    第190章 万事前身定

    诛仙剑阵裹挟着汹涌的杀意, 随着圣人一念,于茫茫天地之间起阵。

    头顶是乌云蔽日,底下是剑气纵横, 通天圣人一手执剑,瞳孔中透着极为浅淡的冷意。他自乌云的下方缓缓抬首, 凝视着那位居高临下俯瞰着他的洪荒主宰。

    风雨大作, 长风卷席。

    他却仿佛在一片漆黑的世界中发光。

    那般浓墨似的夜色也无法掩盖通天眸底灼如耀阳的光亮。

    他自始至终坚定无比, 扬眸笑起来的模样让人忍不住相信他所说的一切, 哪怕这是如此的不可思议与……近乎妄念。

    所有劫数都该为他退却,一切挫折与磨难都不该降临在这世间!

    倘若他所求的是美好与希望,那么这个世界本就该亲自给予!

    顺理成章, 合情合理。

    天道长久地注视着他,以一种全新的视角与姿态, 凝视着祂曾经不屑一顾的上清圣人, 像是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将他视为了对手,以及……必须要彻彻底底铲除的敌人。

    不仅是他, 也包括他身后那群人。

    “你便那么笃定,你能够做到吗?”祂瞧着瞧着,竟是倏忽笑了一声。

    通天微微眯起了眼眸,闻言付之一笑, 眉眼间含着几分慵懒之意:“这种事情,您就不用过于关心了啊。”

    “今日您既然来了, 不如就别走了吧。”通天弯眸浅笑,像是十分好心地提议道。

    只是他指掌中长剑一斜,直直地指向那浩渺无穷的天穹, 冲天杀意凌空而起, 又显露出了他内心的冰冷与愠怒。

    倘若……倘若他刚刚再来迟一步。

    封神之战中遍地的战火仿佛又在瞬息之间映入他眼瞳, 于深邃的瞳仁之中,静静地燃烧。

    多宝身上的血迹又唤醒了某些十分糟糕的记忆,令他的心情愈发不好了起来。

    天道却是轻轻一笑,目光淡漠至极:“本座若是想走,如今的你,却还是拦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