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清听完,点头如捣蒜。

    心头的酸涩也随着卫澜霆的话一圈一圈得荡漾开来,连带着鼻尖都有些酸得很。

    他从前只觉得太子待他严厉管他甚多,压根就没往更深的层面去想一想。

    人家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若不是真心为了自己好,他做这些又是何必?

    何必在日理万机之余,还要烦心劳神去理会一个没多大本事,整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小纨绔?

    难不成人家太子殿下是吃饱了撑的,还是盐吃多了咸得慌?

    不过现在好了,卫澜霆将他心里想说的话说了出来,宴清就是再笨也能感受到太子殿下对自己的关怀。

    宴清闷不作声,像个知道自己做错了事的小孩。

    “在孤的心中你远比卫渚赟亲厚得多,你才是孤的弟弟,而他不过就是狗屁。

    你既然唤孤一声‘哥哥’,自然就没有让你白喊的道理,孤会护着你管着你。

    还是说,现在你不想认下孤这兄长,不愿做孤的弟弟了?”

    卫澜霆谨记江无虞来时,让他千万要保持住平顺的语调。

    所以虽然他的神情算不上温柔,但语气听上去却让人感受得到些许温柔。

    宴清那时候年纪小,跟个小豆丁似的。只觉得太子殿下甚是威风,所有人都不敢招惹他。

    而且太子还会保护自己,帮他收拾惩治那些欺负他的坏蛋。

    所以他才会屁颠屁颠地跟在太子身后,一口一个“哥哥”的喊着。

    小时候哪里懂什么,只是现在回想起来,宴清反倒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狐假虎威想借太子势的人。

    不曾想原来太子殿下竟真的把自己当弟弟看待,还想对自己多尽些兄长之责……

    宴清心中感怀良多,对卫澜霆愈发感恩,自己心里的惭愧也越积越多了起来。

    一听到卫澜霆那么问,他当即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矢口否认:“不是的!

    宴清自然愿意做太子哥哥的弟弟,而且觉得荣幸之至!就怕…太子哥哥嫌弃宴清是个只会拖后腿还不听话的累赘。”

    宴清喜爱吃喝玩乐,一方面是他确实喜欢,而另一方面也有因为他自小就缺少亲情关爱的缘故。

    偌大的府中除了仆从,就只有他一个主子。

    仆从只会闷声伺候他,却无法懂他理解他,与他闲话家常,同吃便饭。

    团圆佳节乃至年夜饭和春节守岁等等,所有阖家欢乐的节日和时刻,他都只能一个人度过。

    有时他还会用盛满羡慕的眼神望着那些其乐融融的人家,嘴硬傲娇地扭过头说一句:“他们可真吵!”

    如果可以选择的话,宴清其实比谁都渴望能多一个亲人,总胜过他一个人独处吧?

    哪怕多一分热闹也是好的。

    宴清这番话真不是在委屈些什么,他只是担心卫澜霆会看不上自己这个废物做弟弟。

    卫澜霆被宴清不失稚气的言行举止给逗笑,忍俊不禁地说道:“现在不怕孤了?”

    “不怕不怕。”宴清赧然一笑。

    旋即又伸手拉着卫澜霆的衣袖让他坐下,给他倒了杯茶水。

    “太子哥哥今日来得这么早,可用过早膳了?”

    “嗯。”卫澜霆微微颔首,应了一声。

    “可有想过孤来你府上,所为何事?”紧接着,卫澜霆又问了他一句。

    开玩笑,他自己干了些啥,难不成心里还没点那什么数吗?

    宴清心中有数,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悄悄打量着卫澜霆的脸色。

    试探性地问道:“想必是太子哥哥知道我昨个晚上又犯浑犯蠢了,想狠狠揍我一顿?

    我认了,任打任骂绝不吭声,悉听尊便。”

    说完,宴清更是做出了一副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表情,有那么点视死如归的意味。

    卫澜霆忍不住翻了他一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既是知道自己蠢了些、浑了些,没事就应当少出门才是。”

    宴清撇嘴:“???”

    刚刚还说你为兄我为弟呢,这才过了多久,就开始言语攻击了?

    他只是蠢,又不是丑,为何连门都出不得了?

    宴清在心里嘀嘀咕咕着,嘴上却连个屁都不敢放,只是用一副“对对对,你说的都对”的眼神看着卫澜霆。

    “你没在容熙那儿吃亏吧?”

    卫澜霆上下打量了宴清一眼,从头扫到脚,生怕血气方刚的宴清经受不住诱惑。

    那眼神那表情,十分的耐人寻味。

    也不知他到底是害怕自家白菜被别家猪拱了,还是担心自家猪把别家白菜给拱了。

    反正,宴清就觉得那不是个好眼神,仿佛是在变着法儿的嫌弃鄙视自己。

    宴清气得要暴走,气呼呼地一屁股坐了下来。

    没好气地说道:“没有!谁能让我吃亏,只有我让别人……”吃亏的份儿。

    宴清多多少少是有那么一瞬间被气得丧失了理智,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把话全给说完。

    幸好他意识到不对直接闭上嘴,硬生生的止住了。

    宴清自以为他戛然而止,卫澜霆就会听不出来,结果只是换来了卫澜霆更大的一个白眼。

    只听卫澜霆轻嗤了一声:

    “吹牛也不打草稿,还没人能让你吃亏?怕只怕你被人卖了,还兴致勃勃地替人数钱呢。”

    宴清:“???”

    他记得从前太子严归严凶归凶,但至少是惜字如金说一不二的,从不多说一句废话。

    没想到现在居然还会说这么多话来呛他了?

    保管是跟江无虞待在一起久了,好的没学,尽把江无虞那嘴皮子功夫给学到了。

    宴清无语,可又想不到什么有力的话辩驳。

    只好撇了撇嘴,委屈巴巴地说道:“太子哥哥别骂了,再骂人都傻了。本来就不聪明,越骂越傻。”

    卫澜霆:“……”

    头一回听人这么说自己的,把他想说的话说完了,倒是让他无话可说了。

    “你啊,又傻又倔的,还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如何,现在还非容熙不可吗?”

    卫澜霆没再继续数落他,而是关心起了宴清现在对容熙是个怎样的态度与想法。

    宴清本来还气鼓鼓的像只小河豚,一听到到“容熙”两个字霎时就卸了气。

    “太子哥哥说得没错,容熙太过聪明,连感情他都可以游刃有余地玩弄于手掌心。

    而我又生得这般愚钝,注定是玩不过他的,也无法得到他的心。”

    宴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用手无力地撑着下颌靠在桌上,神色恹恹。

    卫澜霆本是想附和下,说一句“你知道就好”的。

    可看着宴清已然像一根被霜打过的蔫茄子,顿时也就不忍再说话去打击他了。

    “放心吧,你的另一半孤会替你把关。只会比容熙更好,更适合你,你也不必过于妄自菲薄。”

    卫澜霆努力放柔语气,想稍稍宽慰一下宴清。

    谁知被他宽慰过的宴清,反倒更加郁闷了。

    刚刚宴清还只是用手托着腮有点恹恹的,现在是直接萎靡了,将下巴完全抵在了桌子上。

    活像一只被人遗弃,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的小土狗,可怜巴巴的。

    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却没什么神采,看上去显得更可怜了。

    小土狗趴在桌子上,脑袋枕着自己的胳膊,一字一句地反驳着卫澜霆的话,声音却不算大。

    “不会有人比容熙更好的,他就是最好的。”

    语气是他少有的平淡冷静,而又无比的斩钉截铁,可见不是他一时冲动说出来的话。

    宴清此刻的模样大概就是:

    他自知他得不到那件极钟爱的物件,于是旁人便让他用别物替代。他答应了替换,可他心里很明白他最想要的还是那个物件。

    哪怕替代物再好,也不是他最想要的那一个。

    哪怕容熙再如何的伤他虐他,也改变不了他在宴清这里是全天底下最好最难得的存在。

    第141章 你的人安排的?

    卫澜霆这次倒是没有皱眉,他只是觉得宴清似乎有做出改变。

    虽然他心里最喜欢的还是容熙,却没有从前那般执着到非他不可的地步了。

    只要不是执迷不悟,就还有救。

    “太子哥哥不必担心,我的酒没白喝,觉也没白睡,我已经想明白了。

    这世间适合我的也许会有很多很多人,可宴清最想要的人还是他。不过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即便贵为九五之尊,也不是所有想要的人和事物都能得到,更何况是我呢?”

    不待卫澜霆说话,宴清便慢慢悠悠地晃悠着腿,神色淡淡地说着。

    宴清的神色不悲也不喜,看上去的确是比以前成熟稳重了不少。

    可卫澜霆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情绪低沉,只不过是他终于学会了掩饰内收,没有表露出来而已。

    卫澜霆不禁联想到了他自己与江无虞之间的感情,以己度人一下也就自然能体会到宴清此时的心境了。

    连他自己都是上一世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才认清容熙的真面目,况且是涉世不深的宴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