责怪和训斥的话在此刻就统统都说不出口了,卫澜霆只能幽幽地叹了口气。

    伸手轻轻拍了拍宴清的右肩,同他语重心长地说着自己作为过来人的切身经验。

    “你已及冠,所以孤尊重你的眼光,不予置评。只是有一条你定要铭记于心:爱人应当先爱己。只有彼此有情,那情才算是情。

    否则,你对他的情便成了见血封喉的穿肠毒药。毒人不行,毒己一击即中。”

    宴清听完便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好一会儿,他才望着卫澜霆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太子哥哥。”

    “明白归明白,能不能做到可就又是另一回事了。你生性太过单纯又不擅谋虑,孤是怕你会把自己给搭进去。

    所以那时才会处处阻拦你与容熙来往,只可惜该来的怎么躲也躲不掉,或许是冥冥之中注定你会与容熙有所纠缠吧。”

    褪去太子身份的荣耀加持,敛去周身的凛冽气势,就这么心平气和地同宴清沉下心静静聊着天。

    此时的卫澜霆似乎真的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忧心幼弟的兄长。

    卫澜霆收了身份,宴清也不由自主对他多生出了几分信任与依赖,愿意将他当做兄长来倚靠。

    “放心吧太子哥哥,宴清长大了,不是那个啥也不懂的小屁孩了,心中有数的。

    若是我真落得一个凄凉的下场,那想必也是我早有准备心甘情愿的。

    太子哥哥已帮了我许多,剩下的路且看我能不能自己走好吧。相信我,就浅浅的期待一下呗?”

    宴清冲卫澜霆顽皮地挑了挑眉,像孩子般笑嘻嘻地说着。

    按理来说,宴清现在如此懂事,卫澜霆应当是要感到十分欣慰才对,可卫澜霆却没办法全然为他开心起来。

    似乎总有一块大石压着,让他喜也让他忧,喜忧参半。

    “行不行啊太子哥哥,莫非我说了这么大一箩筐,你还是对我没信心?”

    见卫澜霆迟迟没有吱声,宴清不满地皱起了眉头,用胳膊肘轻轻捣了捣卫澜霆,非要缠着让他表态。

    卫澜霆这才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容,朝他缓缓颔首。

    “孤相信你,只是…你太重感情了。若遇到要紧事拿不准主意的,定要告诉孤,孤自会出手帮你解决,切莫逞能。”

    宴清乖顺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更是瞧得真真的,“昂,那宴清就先谢过太子哥哥了。”

    “对了,你觉得那覃国的九公主如何呀?”

    聊完容熙,卫澜霆便问起了宴清对覃鸢的看法。

    覃鸢的为人处世和待人接物,卫澜霆都是派过暗卫仔细查探观察过的。

    无论是人品还是相貌,在一众贵族娇女中皆属上上之选。

    既然他说过要为宴清挑一位好的眷侣,自然不能光是上嘴皮碰下嘴皮,嘴上说说而已了。

    “既是覃国派来与我朝和亲的,自然是样样都无可挑剔了。”

    宴清想到昨夜替他解围的覃鸢,一时间说话有些结结巴巴了起来。

    太子哥哥既然这般问了,想来昨晚他见过覃鸢的事定是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宴清惯是不怎么会隐藏喜怒的,他结巴了就说明他的心境起伏不稳,才会应对得不自然从容。

    卫澜霆的眼角眉梢不禁悄然浮上了一抹喜色,这么说来,宴清与覃鸢之间或许有戏?

    起码开头是好的,宴清并不讨厌覃鸢。

    撮合一下,没准能成。

    宴清还不知道卫澜霆心里想的这些,只是想着哪天得抽个空备上些礼品去谢一谢人家。

    想他堂堂郡王,也断然不是一个贪图女子金锭的男人。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哪里就能贪人家一枚金锭子了?

    有恩不报非君子,他宴清就算不是君子也不想做个贪小便宜的小人。

    卫澜霆忽然站起身,惊得宴清立刻醒过神来。

    “东宫还有些鸡毛蒜皮的琐事在等着孤去过问处理,不宜久留,就先走了。”

    “好,那我送一送太子哥哥。”宴清随着卫澜霆一道走出房门。

    卫澜霆目光环视了一圈,在寻找着他家小虞儿的身影。

    发现江无虞此时正在一旁的紫藤花廊下闲坐品茗呢,相当的惬意。

    管事的眼力见可比宴清强多了,会来事得很。

    他知道这位随太子殿下而来的公子定是太子殿下身边的大红人,哪敢生出一丝一毫的怠慢之心?

    于是乎,他不仅给江无虞找了一处凉快的地方稍作歇息,还安排了许多瓜果香茗和精致茶点。

    最最关键的是,十分贴心的给江无虞找了个容貌清秀的婢女在旁伺候。

    此刻映入卫澜霆眼帘的画面便是:

    美貌秀丽的婢女紧挨在江无虞的身边替他扇着风,江无虞则是一口瓜果一口香茗,吃得摇头晃脑不亦乐乎,脸上还挂着怡然自得的微笑。

    那笑容,已是相当碍眼。

    那婢女,更是碍眼极了!

    卫澜霆本来还算和睦的脸色霎时间就阴沉了下来,变脸之快令宴清瞠目结舌。

    生怕城门失火殃及他这条无辜的小池鱼,于是宴清悄无声息地往远处站了站,不敢靠卫澜霆太近。

    然后,他又将充满同情的目光望向了不远处悠哉悠哉的江无虞。

    可怜当事人压根没有嗅到风雨欲来的危险气息,还搁那儿美得很呢。

    宴清自以为此事跟自己毫无关系,可以撇得很清,明哲保身。

    熟料卫澜霆一个侧眸,冷冷地望向了躲在角落的宴清。

    那鹰隼般犀利的目光,让宴清再想逃也只有无所遁形的份儿。

    卫澜霆将声调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与宴清能听到,咬牙切齿地问了一句:“你的人安排的?”

    宴清:“??!”

    不是吧,这也能怪到我身上?

    宴清有那么一点点的无语,但他不敢表露出一丁点的不满,更加不敢说。

    他只是缓缓低下头,将因愧疚而感到难为情的姿态做得十足十。

    低声啐道:“这帮没眼力见自作聪明的饭桶,回头我就扒了他们的皮,太子哥哥消消气。”

    果然,卫澜霆就没再继续挑宴清的刺了。

    他收敛了脚步声,悄悄走到江无虞的身后。

    江无虞坐累了,于是就躺在摇椅上惬意得闭眸假寐了起来。

    扇扇子的婢女见到太子突然走过来,吓得差点没给跪了。

    还是卫澜霆做了一个令她噤声继续扇的手势,她才压抑住心中的惶恐继续干活。

    只见卫澜霆抬手剥了颗荔枝,将果肉递到江无虞嘴边。

    荔枝那股清甜新鲜的果香直往鼻尖里钻,江无虞又吸了吸鼻子,认真嗅了嗅。

    确认过是真有水果在嘴边,下一瞬江无虞就张开嘴巴咬住了那颗荔枝,想将其顺势卷入口中来着。

    奈何捏着荔枝的那个人居然蠢笨如猪,不肯松手。

    而且力道还奇大无比,江无虞咬的牙都有一些些酸了,那荔枝竟还是纹丝未动,稳如泰山。

    见鬼了。

    江无虞不太高兴地蹙了蹙眉头。

    “我咬住的时候,你就要适时地松手,明不明白?”

    江无虞不悦地嘟囔了一句,然后再度去衔那颗荔枝。

    没想到那人居然还不撒手,真是笨得要死,魏鹤唳都比这货聪明得多!

    于是江无虞一边咬住荔枝,一边缓缓睁开眼睛想看一看站在他面前的那个蠢货。

    卫澜霆也正俯着身子静待江无虞睁眼呢。

    睁开眼睛的江无虞:“!!!”

    见他终于睁眼,卫澜霆便松了手上的力道。

    谁知江无虞被这张近在眼前的俊脸给吓了一跳,尤其这张脸的脸色还阴沉似墨,谁看了谁不被吓一激灵?

    只听到一道细微的“啪嗒”声,被江无虞咬着的那颗荔枝光荣落地,在地上滚了好几个旋儿沾了一身灰尘才停下。

    论看眼色行事,没人比得过他江无虞,宴清来了都得喊他一声“祖师爷”那才够份儿。

    江无虞迅速在脑中分析了一下,卫澜霆黑脸的原因。

    和小郡王谈崩了?

    江无虞瞄了眼宴清一副“你自求多福”的贱表情,感觉不太像。

    目光又逡巡着扫了一遍,看都杵在旁边的婢女,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

    只见江无虞一把抢过婢女手中的团扇,轻轻扭着身子将那婢女给挤远了些。

    然后他脸上堆着亮眼夺目的笑容,一脸殷勤地用团扇给卫澜霆扇风,讪笑道:“呵呵,殿下你们聊完了啊?”

    第142章 是否真的心口如一

    “是啊,看到无虞在此处得享清闲,孤真是羡慕得紧。

    又担心虞儿该不会是要在郡王府乐不思蜀,舍不得回东宫了吧?”

    卫澜霆皮笑肉不笑地说着。

    身上笼罩的那份凛冽寒气仍然存在,显然是还在生着气呢。

    江无虞无辜地眨了眨他那双潋滟生波的桃花眼,满是讨好之色,心里却忍不住腹诽起来。

    这卫澜霆也真是的,在东宫欺负欺负他也就算了,在外头居然还阴着脸,这般不给他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