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真的“逃”出来了吗?

    面对警察慢慢皱起来的眉头,少女唯唯诺诺地低下头,视线快速地扫了过去。

    对方的腰间悬挂着防暴的橡胶短棍,以她现在的手速……大概是能摸走的。

    车门处于半关的状态,没有上锁。

    理论上有“夺路而逃”的可能,但风险极大——在从漫长到几乎要让人崩溃的隧道里走出后,她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

    一旦失败,靠着“我不懂事”外加“哈哈”的干笑,能给蒙混过去吗?

    她的瞳仁在车门和短棍之间不住地移动,反复衡量着后果。

    正当这时,前排传来了另一位警察的声音——

    “小刘,那么凶干嘛啦?”

    *

    他坐在司机位置上,年纪看着要更大一些。

    他用更温和的语气道:“刘叔叔不是故意想凶你的,他是怕你脑子受损了。”

    脑子……受损?

    被这么一说,纪明纱恍然想起来——

    她是怎么进入“嘉年华”的,这一段的记忆,她是完全丧失的。

    “你是近期的第三个了。”老警员道,“一个星期以前,你爸爸妈妈报案的时候,说你是在家失踪的。我们事后找遍了监控,确实呢,也没看到你出去的画面。”

    他停了会儿,又道:“最近陆陆续续有失踪的人员,情况跟你很相似,都是在一个死胡同里突然消失了。有些还在下落不明,有些只找到了尸体,有些人是回来了,但精神不正常了,他们家里刚把人送去精神病院调养……”

    所以,他们的破案压力很大。

    刚好,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她这样一个看着神智还算清醒的大活人,送上门了。

    纪明纱理解了。

    大概是被老前辈提点了,刘警员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努力让凶悍的神色缓和下来,用极其刻意的安抚语气问道:“这一周你都去哪里了,发生了什么事,能不能跟我们讲讲?”

    纪明纱眨了眨眼睛。

    叮——

    刘警员的手机发出了一声提示音。

    “老张,小孩妈妈回复了。”他道,“她说,照片看过了,确定是她的女儿。”

    见小姑娘脸上带着惧意,老张知道欲速则不达的道理,遂道:“小刘,去把车门关好,先带人回局里。”

    *

    纪明纱在公安局里吃吃喝喝了半个小时——是小饼干、盒装常温奶和一碗泡面,她用叉子搅了搅,没看到里头有小石子——他们说的“母亲”,终于匆匆踏进了玻璃门内。

    “纱纱!纱纱,妈妈来晚了,对不起……”

    纪明纱立刻搁下了小叉子,霍然起身。

    在这一瞬间,她心头的疑惑,全部烟消云散。

    没有人会把朝夕相处的亲人给认错的,这是……妈妈的声音!

    是妈妈来接她了!

    “妈——”

    一转身,她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眼眶中的水汽还弥漫着,却是泫然欲坠着,并未真正落出眼眶。

    即便是泪眼朦胧的状态,她也能看出来:那对着她张开双臂、飞奔而来的,是打扮和母亲极为相似的——

    一只鸭子。

    *

    片刻后,在情绪极为激烈的母亲的要求下,她被带回家里了。

    临走前,她被告知,明天会有人带她去做心理评估,会根据她的精神状态决定后续谈话的时长,希望她能配合警方,积极提供线索——话还没说完,鸭妈就粗暴地打断了对方,把纪明纱给拽走了。

    坐上车以后,纪明纱一直在看沿途的风景。

    一切都那么熟悉,宽阔的马路,闪烁的红绿灯,盎然的绿化。

    如果不是间或看到几只突入视野的鸭子路人,她几乎要觉得,她就是回家了。

    车子驶入小区,电梯又不紧不慢地将她拉扯到17楼。

    门开了。

    里头的布局,她极其熟悉。

    温馨的布艺沙发,电视机的遥控器随意地扔在水晶茶几上,她常用的玻璃水杯放在遥控器边,里头剩着小半盏水。

    她还记得,自己就是斜躺在这张沙发上,看了那本“原著”。

    这是她的家。

    这确实是她的家。

    “纱纱,都怪妈妈,妈妈没照顾好你。”

    围上了围裙的鸭子,对着她声泪俱下。

    纪明纱觉得这画面很怪异。

    但在对方抱住她、听见属于“母亲”的温柔和缓的声音,感受到对方颤音后遮掩不住的欣喜与歉疚时,她还是哭了。

    纪明纱觉得自己有些分裂。

    在这个和家人抱头痛哭的时刻,听着耳边不断的“宝贝,不用再害怕了,妈妈在”,她哭泣不止,泪如雨下,一度哽咽到无法呼吸。

    对母亲的爱、劫后余生的庆幸,尽数在心头涌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