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内心深处,却有另一个格外冷漠的她,在评头论足地怀疑着眼前的一切——

    “母亲”为什么要这么自责呢?

    警察不是都说了,她是在家里失踪的吗,谁能想到,一个大活人会在家里无影无踪?

    苛责任何人都无意义,那么,对方为什么要说“妈妈没照顾好你”呢?

    纪明纱觉得自己逐渐陷入了阴谋论之中,事实上母亲可能只是随口说了这么一句话——她怎么能这样怀疑自己的母亲?

    尤其是……对方刚为她嚎啕大哭了一场。

    她想,她到底是被“某人”影响了,才会变成现在这般,见什么都觉得可疑,一副人憎鬼嫌的疑神疑鬼模样。

    但是……

    谁知道这温暖的怀抱,会不会是新一轮、要将她蒙蔽的陷阱呢?

    正当这时,鸭妈擦了擦眼泪:“妈给你烧菜去,做两个你爱吃的糖醋荷包蛋好不好?再弄个红烧小排……还有什么想吃的?我让你爸给你买去。”

    是了,这些都是她平时爱吃的——这是只有“真正”的母亲才知道的事情。

    她的怀疑,是非常没有道理的。

    这个世界非常正常。

    如果她看见了不正常的东西,一定是因着“嘉年华”植根在她身上的后遗症,让她的视网膜病发生了病变。

    一定、是她的问题。

    她犹犹豫豫地叫了一声:“……妈咪。”

    这句话一出口,她突然觉得,之前重重的顾虑,根本就不值一提。

    “妈咪、妈咪。”她又叫了好几声。

    在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鸭妈微微张开喙,露出了一个欣喜若狂的笑容。

    *

    父亲回家了。

    不出意外,他也是一只鸭子——不过,跟母亲灰白色中带着褐色斑点的优雅外形不同,父亲全身雪白,嫩黄的鸭嘴十分平短,竟是一只憨态可掬的柯尔鸭。

    事实上,父亲也确实比母亲要矮一点。

    纪明纱的母亲孟玉田当年是全校出了名的大美女,身高有175,走在路上,任谁都会偷摸看两眼。

    而纪渐呢,则是平平无奇,身高堪堪一米七,人还不爱说话,平时总在教室里闷头学习,活得像是个透明人。

    当年他俩走到一起,让无数人跌碎了眼镜,并扬言说“不出半年就得分”。

    结果一个半年过去了,两个半年过去了……无数个半年过去了。

    熬到当年打赌的人都离婚了,他俩还是模范夫妻。

    这鸭子的形象,还挺符合人设的。

    纪明纱想。

    柯尔鸭——啊不是,鸭爸——刚一进门,就脑袋左转右转,就差跟风火轮一样团团转了。

    好不容易找到了纪明纱。

    他大概早就从鸭妈那里获得了消息,看到女儿了,表现得也相对淡定,只是絮叨的话比平时要多得多,还时不时地抽风似的扑腾两下翅膀。

    一副心情无法平静、却又要在女儿面前竭力表现出靠谱的纠结模样。

    一家三口团聚在一起,晚饭便成了一个走形式的东西。

    他们都默契地不提纪明纱消失的一周,大概是怕触及到她的伤心事,一直在热情地东拉西扯,甚至都聊到了半个月以后,纪明纱去大学报道,需要带些什么行李。

    于是,纪明纱才得以想起来,自己正在过最后一个高中的暑假。

    理论上,在数天前,她应当还在发愁:万一入学以后,碰到了不好相处的舍友,她该如何应对。

    而现在,这种担忧荡然无存了。

    她觉得,她的舍友恐怕该更害怕一点——毕竟在“那谁”的教导下,她把宿舍其他三人全都打一顿也不是问题。

    别想了。

    “那谁”已经……

    她刻意让自己别想到那个字。

    *

    晚上,她是跟鸭妈一起睡的。

    在睡前,纪明纱找了个借口,拿到了母亲的手机。

    翻开聊天记录,她看到了刘警员给母亲发来的照片。

    画面的背景是警车的内部,最中心,是一只灰白色中带着褐色斑点的可爱柯尔鸭。

    它穿着今天她穿着的同款衣物,正眼神躲闪地偏过头,仿佛在尝试躲避镜头。

    三秒钟后,纪明纱才反应过来。

    ——那就是她。

    第67章

    ◎镜子◎

    纪明纱睡得很不安稳。

    梦里是一派光怪陆离的场面, 她在无数嵌着异样光景的碎片里穿梭。她时而深藏雨林中,手拿标枪、戴着树叶头冠,紧盯着树梢盘踞的毒蛇;时而脚深陷在数米深的雪层里, 一脚一个雪坑, 艰难地徒步跋涉。

    她在追杀什么,又被什么追杀着。

    她从屋子里跳出来, 持枪去杀一只野狼,但紧接着,数只西伯利亚的棕熊围了上来, 将她扑倒在地。

    纪明纱倏地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