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马上出世的孩子,艾尔文表情缓和了些许,拿起挂在椅子上的外套:“安娜,你和我一起去吧。”

    ……

    “神明的后代啊。”程榭之托着下颌,对即将出世的孩子有了一丝兴趣。

    系统犹豫了一下,斟酌着用词:“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这个孩子降生也无法安全的活下来。……您知道吗?艾尔文他……”

    “……创建了一个魔法阵。和我们当时在教皇那看到的构造非常相似。”

    这种魔法阵的用途可绝不包括“保护”一类,教皇是为了找回青春试图杀害玛利亚的孩子,获得其血脉中的神力,那艾尔文的目的毫无疑问,系统猜测是为了得到足以与程榭之、兰德尔两人抗衡的力量 毕竟那孩子身上承载的力量能引起无数人觊觎。

    艾尔文打算放弃这个孩子,成全自己。

    程榭之叩击桌面的节奏一滞。

    他脸上有一霎那流露出一丝极少见的意外,像是艾尔文无情的行径超过了他的设想预料。

    “那真是太可怜了。”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主语,不知道究竟在指代谁。

    系统怀疑是艾尔文,因为他的如意算盘注定落空。它宿主主动去见了安娜一趟,不知道具体说了些什么,没几天安娜就抱着玛利亚刚刚生下来的孩子逃离了艾尔文身边。至于玛利亚 安娜还没有来得及考虑要不要带上她一起逃跑,这个可怜的女人就已经在生产的过程种死去。孩子出生吸取母体的养分,玛利亚孱弱的身体坚持不住,在胎儿疯狂的汲取中如一朵花迅速枯萎凋零。

    艾尔文为了玛利亚的死伤心欲绝,给了安娜逃跑的可趁之机。

    在皇家骑士团的接应下,她带着孩子顺利抵达了王宫。兰德尔不明白程榭之拐走别人家的孩子意欲何为,不过他向来不反对程榭之的决定,任由程榭之指派骑士团。

    至于如何处理安娜

    一个并不如何好办的问题。经过艾尔文的种种操作,帝都贵族圈内很多都知道她是艾尔文的神妃,凯恩家族战队兰德尔驱逐了她,想要重新恢复身份不容易。

    好在安娜主动提出了她的要求。

    她希望离开帝都,然后说了一个温暖的南方港口城市。

    “我想换一个身份,到那儿去居住。一个人。”

    她才不想带着艾尔文的孩子。

    她说完又有些紧张,小声呢喃:“是你们说不计较之前发生的事情……”

    语气急切,生怕面前这两人反悔似的。

    程榭之的确允诺过,他点点头,表示可以答应安娜的要求。

    翻旧账没有什么必要,对他和兰德尔来说都是如此,安娜的要求并不过分。她完成了答应程榭之的事情,那么程榭之同样也会做到他的承诺。

    他向来都是个信守承诺、讲究公平的人。

    安娜顿时放松下来,将怀中睡着的孩子递给兰德尔身侧的侍从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挺直胸膛走出大门。

    兰德尔没管她,和程榭之对视一眼,从对方眼睛里看到肯定的神色,低声吩咐侍从官:“到王都郊外找一户人家收养这个孩子。”

    侍从官领命而去。

    程榭之站在窗户边,织金红色落地帘幔卷起一角,将窗户外大片大片玫瑰花送入眼帘。不知道是不是程榭之的错觉,王宫这片花园里栽种的玫瑰比以前更多了。

    兰德尔交代完侍从走过来,不动声色问:“为什么突然要带走光明神的孩子?”

    程榭之并不主动出手针对艾尔文,大部分时候都是这位光明神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将光明神的孩子和情人一同带走这种称得上“刻意”的手段还是头一回。

    程榭之没有回头,他目光放的有些空,过了漫长的半晌后才将艾尔文设下魔法阵的事情简单告知兰德尔。

    骇人听闻的消息听得兰德尔直皱起眉头。

    “如果他这样做,即使获得力量也无法维持他的地位了。”

    兰德尔淡淡评价。

    程榭之漫不经心地扯了扯唇角:“这场游戏没有我想象的有趣。”

    “所以你打算要让游戏结束了。”兰德尔压低嗓音,并不是询问的口吻。

    “即使我不想结束游戏。”程榭之遗憾地开口,“有人已经完全输掉了游戏,使游戏无法再继续进行下去了。”

    兰德尔半截手搭窗户边,指尾微微蜷起,日光打在他侧脸上,太明亮反而无法看清楚表情。

    程榭之说完那句话之后又突然转过头来,和兰德尔四目相对。

    他语调柔软地像一片羽毛,将人引入一个轻柔的无止境梦境中:“不过我们之间的游戏还没有结束。”

    兰德尔垂落眼帘,唇角向下压出一条堪称冷淡的弧线,但恍惚间又露出一种温柔的错觉。

    “不会结束的。”

    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短短。

    可恶,我要长长。】

    第84章 084

    程榭之意外地投去目光,不认可兰德尔的看法:“但凡游戏总有结束的一天。”

    “如果有那么一天……”兰德尔抬眼将人完全纳入自己的瞳底,“我们可以开始一场新的游戏。”

    “听起来是个不错的主意。”程榭之好一会才给回答,眉梢挑起,肆意而骄矜。此刻他褪去过往神明外壳伪装出来的温和仁慈,真正轻蔑众生、游戏人间得像个堕落的魔鬼。

    “那 ”程榭之话锋随之一转,目光直勾勾要落进兰德尔眼睛里去一样,“你想成为神明吗?”

    一个听起来很难让人不有丝毫动心的提议。从人到神,无论是至高无上的尊崇地位、万民追随的狂热崇拜、强大的力量、永恒的青春,都变得唾手可得。人类君王在听见程榭之张口吐出这句话时,眼神下意识有刹那细微波动 不过那并非针对程榭之蛊惑人心的提议,而是其他旁人一时无法探究的什么。

    宫廷女官端着下午茶敲开房间门走进来,奶油糖霜淋在刚烘培出的饼干上,新鲜蓝莓酱点缀,黄油香甜的气息在鼻端萦绕。是程榭之偏爱的口味。

    大抵是神明与人类的界限实在太过泾渭分明,绝大部分人类都以为程榭之这个“神”没有人类的口腹之欲,只有兰德尔注意到他对食物的喜爱与十足的挑剔,每一次都会不动声色为程榭之准备好他喜爱的甜点食物。

    这也是比起冷冰冰的光明神殿,程榭之更愿意往王宫跑的某个重要原因之一。

    系统暗叹自己失策,毕竟宿主可是个要奴役鬼怪为自己做饭的家伙,怎么可能到这个世界就开始变得不重口腹之欲了呢。只是宿主惯会装模作样而已。

    银质茶匙轻轻搅拌着热气氤氲的红茶,女官们已经踩着柔软无声的步伐退去,只剩下程榭之还在等待兰德尔的回答。

    他倒也不是非得逼迫兰德尔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难免有几分好奇而已。

    茶匙与瓷杯边沿碰撞,激起清脆声响。兰德尔往杯中丢了块方糖,茶水溅开一圈涟漪。

    “不想。”他给了程榭之回答,笃定地重复一遍自己的答案,“我不想成为神明。”

    从兰德尔这里得到否定的回应,程榭没感到多么意外。“神”与“人的界限在他们看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程榭之犹如被抽了全身骨头似的瘫软在深红天鹅绒坐垫里,心情颇好地扯出一丝轻笑:“是吗?听到你的回答艾尔文会很难过吧。”

    兰德尔的答复是吃掉了程榭之留在盘子里的最后一块黄油饼干。

    他没有来得及阻止君主的动作,太让人意外了 甚至程榭之都只来得及发现自己该感到错愕,那块饼干就全数进了兰德尔的肚子。

    艾尔文会不会难过尚未可知,但程榭之觉得自己现在可真是难过极了。

    面无表情地眨了下眼睛,他伸手将碟子里剩余的糖全放进了兰德尔的茶杯。

    ……

    艾尔文的痛苦比喝下一杯放了十几块糖的茶还要严重。不仅一心一意爱慕着自己的恋人难产死去,转头另一个情人带着他的孩子投奔敌人。偏偏艾尔文还不能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光明正大下令追捕安娜和孩子。事情一旦传出去,被一个女人抛弃,光明神颜面扫地。

    他气急败坏地踢坏了好几张桌子。

    程榭之给红衣主教下的咒至今还没有找到解决办法,这事极大降低了艾尔文在信徒中“全知全能”的形象,信徒反馈的信仰减少,艾尔文从信仰转化的光明神力减弱,恶性循环。

    不过这还不是对他影响最大的。

    让艾尔文感到无比愤怒的是安娜带走了他的孩子。孩子是他的骨血,也是他最后的筹码。他本早早计划好,等他借助孩子恢复力量、重返鼎盛时期,再将孩子复活,两全其美。

    可惜现在这一切都被安娜破坏了!

    他快气疯了!

    临时上任的主教看着艾尔文,出声提醒:“您不能再砸坏桌子了,冕下,我们无法再购买一张新的桌子。”

    “……”艾尔文动作倏地一僵,表情极为阴沉,“信徒们呢?让他们在神殿进行募捐!我把神殿的权力交给你们了,这些事情你们要给我想办法!”

    下属张了张口,没有血色的唇瓣上下一碰,勉强挤出丝声音:“……是。”

    “废物!”艾尔文骂了声,仍不解气,抬手就把文件丢到下属脑门上,砸个头破血流。

    下属默不作声地捂住额头上淌血伤口,将文件捡起放到桌面整理好出去了。

    再一次听到艾尔文的消息已经是很多天之后。

    程榭之每日住在王宫里,最大的烦恼是思考下午茶搭配蓝莓松饼还是糖霜蛋糕更好,和忙于政务的兰德尔生活作风截然不同。

    王宫里年轻侍女们都很喜欢这位平易近人、长相俊美的神 ,尽管她们中新来的很多人压根不清楚程榭之的身份,可这不妨碍他在王宫里受到追捧与欢迎。

    兰德尔走进来时便听到一位金发侍女在给程榭之念书,嗓音柔软。程榭之半阖双眼撑着额头仰躺在长椅里,黑色长发流水似的倾落,雪白手腕掩映在鸦羽黑发间,削瘦伶仃,仿佛一折就断。

    兰德尔抽走侍女手中的书,取代她的位置:“念到哪里来了?”

    侍女还没有回答,半梦半醒的程榭之便接上话,低声说了一首十四行诗的诗名。兰德尔低头看一眼书,往后翻了几页才找到程榭之说的那首诗,摆了摆手叫侍女出去了。

    侍女面露一丝犹豫,还是忍住没有提醒他们她刚刚念的根本不是这一页诗歌。她念的是一首节日颂歌,而程榭之提到的那首

    是一首以意象隐晦迷离而出名的情诗。帝国历史上一位政绩斐然的君主在外征战时遇到了让他一见倾心的恋人,短暂爱恋之后,恋人不辞而别,唯独留下了这首诗歌。君主死后,这首诗不知怎么从宫廷中流传出来,经过吟游诗人们深情吟诵,成为传世之作。

    尤其是诗歌中的第七行,一向被视作恋人间最炽热的告白。

    兰德尔读诗时像唱一段华美的歌剧,表情比平时要柔和半分,嗓音低沉将人引入迷离梦境中,晦涩与暧昧都在颤栗的尾音上浮动。程榭之像是被他的声音触动般,脸部线条肉眼可见地松弛些许,唇齿间应和着溢出诗歌中的某一句,一句每个词都透着绵密情思的直白诗句,和兰德尔的声音糅合在一起,不分彼此。

    轻声念完这一句诗后程榭之再没有什么别的动作,安静地像是睡着了。兰德尔勾了下唇角,继续念完诗歌剩下的部分。等兰德尔意犹未尽、欲要接着念下一首时,程榭之缓慢睁开漆黑清透的眼睛。

    兰德尔便顺势合上书本,淡声微笑:“还要再念一首吗?”

    “不用了。”程榭之拒绝,顿了片刻,他才想起什么似的看向兰德尔,“有什么事情吗?”

    兰德尔平时不会在这个时间来找他,身为人类君主,兰德尔需要做的事情非常多,没有程榭之这么轻松闲适。就算是程榭之,做神明的时候每天需要应对的琐事也不少 太多人喜欢在他面前找存在感了。

    兰德尔便将自己才得到的消息和盘托出:“光明神死了。”

    程榭之叩击椅子扶手的动作有片刻迟滞,眉梢挑起时带过一丝下意识的讶异,转瞬归于平静。

    艾尔文会死不算意料之外,只是没人想到他会死的这么早、这么突然。

    兰德尔低声为他解释:“是艾尔文的信徒,在他睡着的时候趁机杀了他。”

    程榭之沉吟:“居然成功了。这样说来艾尔文的力量已经虚弱到了极致。可他还有不少信徒心甘情愿追随他,他们贡献信仰,维持艾尔文的神位,艾尔文的力量不该流失这么快。”

    兰德尔便又说了几句话,听得程榭之眉头直皱 他低估了艾尔文在脑子发昏情况下的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