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天上已有了星月。

    便合着二师姐漫步广场,往白露院走。

    天机阁的弟子除了上午准时修炼外,似乎和谓玄门也没什么区别。又或者只是不在师门,远出蓬莱做客而已。

    不过,魏岚符不见外 ,这些弟子也不见外。

    广场上,三三两两的男女弟子聚在一起,或是聊天,或是玩闹,还有人在弹琴。

    琴声古拙悠长,引动仙鹤,便在他旁边听琴。

    虽然左右不过四十多人,到的确感受到了以往不曾感受过的仙家气象。

    仙家气象,自然吸引人。

    吸引四师兄。

    四师兄为了融入其中,不知道向谁借了一套换洗的天机阁校服,正和几个男弟子,在广场上踢球。引得周围女弟子声声欢呼叫好。

    “二师姐,吾观飞尘脑后有反骨!”

    二师姐在我身边,瞥了一眼四师兄。

    “随安,你真是个佞臣,到处挑拨离间。”

    “师姐,我觉得我是忠臣。”

    二师姐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听忠臣的话。等他踢完球教训他。”

    “教训他什么?”

    “让他明天也穿着天机阁的衣服玩。”

    “二师姐。”

    二师姐回眸看着我。

    “嗯?”

    “你真是英明神武!”

    二师姐睨了我一眼,收回目光,淡淡道。

    “所谓偏听则暗,兼听则明。谓玄门以后也要广开言路,我也要多听听其它忠臣的话了。”

    “那忠臣可就太多了,我以后要做佞臣。”

    “好吧,那以后就听佞臣的话。”

    和师姐闲聊一路,到了白露院,小师姐还没洗漱,正趴在屋子里的书桌上,看话本。听见脚步声,一抬头,便笑盈盈迎了出来。

    “你们俩怎么来了!找我玩么?”

    看着小师姐的笑脸,我有点不知道怎么说。

    笑得又甜又开心。

    “跟我下去,把你借来的剑都还了!”

    笑得不开心了,僵住了……

    而且沈鸢被二师姐的语气吓到了。

    “有个老先生,丢了一柄对他特别重要的剑,找上山门讨要说法。多亏了我替你拦下来!还有闲心在这里看话本?!人家等着要剑呢!收拾下,随我下山!”

    我:“……”

    二师姐,你又趁机欺负沈鸢!

    小师姐有些慌张道:“谢谢二师姐!我、我这就回去收拾!”

    看把孩子吓得!

    刚刚人家多开心!

    没一刻,小师姐只是换了双鞋子就出来了。

    一脸的神思不属,慌慌张张的。

    “小师姐……”

    我刚要宽慰一下,二师姐的眼色瞬间杀了过来。

    “她就是被你们娇惯成这个样子的!”

    我:“……”

    二师姐,你是最没资格说这话的……

    最起码人家沈鸢还参与值日。

    屋子自己收拾,头发自己打理……

    二师姐用那双妩媚多情的桃花眼,“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毫无威慑力。

    如果我心稍微大一点儿的话,甚至根本看不出来变化。

    这么看,面瘫还挺惨的……

    此时,小师姐就像是做错事的孩子,打坏了杯子的孩子,考试考砸了需要家长签字的孩子,偷了家长钱包买玩具被抓现行的孩子。

    总之,一张小脸撒白,丁点笑容都没有,全是天塌了的微微的死感。

    小师姐“死”了有一会儿了。

    行尸走肉的跟在二师姐身后,亦步亦趋,一起下了山。

    坐在大云上,二师姐盘膝坐在前面,我则和小师姐坐一起。

    我小声道:“小师姐,你不能把那些剑还回去么?”

    沈鸢抱着膝盖,情绪低落。

    “我也不确定……只是看话本里这样借剑比较帅,就研究了一下。我怎么知道还要还剑!话本里又没有写……我根本没研究过。何况,把豆子洒地上,和把豆子捡起来,难度也不一样啊!”

    好厉害。

    居然是看个话本,就自己琢磨的剑法……

    “一定行的。我们沈鸢最棒了!看看话本,便创造出了盖绝蓬莱……”

    “是盖绝八荒……!”

    沈鸢虽然情绪低落,但依旧坚持自己的比格。

    我笑了笑。

    “好好好,盖绝八荒的一剑。”

    “我觉得你在哄小孩。”

    我揉了揉小师姐的脑袋。

    “才不是,我真心觉得小师姐很厉害。”

    “嘿!”

    沈鸢终于有了笑脸,浅浅一笑,忽然大声道。

    “二师姐,小师弟调戏我!”

    我:“!!!”

    恩将仇报!

    农夫与蛇,东郭先生和狼,郝建和老太太!

    “他调戏的又不是我。和我说什么。你直接把他推下去就是了。”

    我:“……”

    我:“二师姐,那我……”

    二师姐:“闭嘴。”

    你看,你又不让我调戏……连说都不让我说。

    不不不,我也没有调戏沈鸢!

    不对不对,我压根没调戏过任何女孩!

    既然小师姐恢复了精神,由她冤枉我一次也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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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飞的很快,很快就到了贺来城北。

    眼下已是戌时。

    日入为夜。

    风华赏准备工作已快要收尾,即将召开,这贺来城也是连续一个月的灯火通明。唯有今夜,稍显寂寥,因为有一堆人在林子里摸剑。

    十万把剑,官方掏不出人手,处理起来也麻烦,索性就维持一下治安,让人自行处理。

    二师姐高坐在云端上,俯瞰槐木林。

    “二师姐,你有什么办法么?”

    我刚开口,二师姐没说话,却听小师姐说。

    “她又不会剑,引不动剑的。”

    “我会剑。”

    小师姐蹙眉道:“你那根本不叫剑法!”

    “是你看不懂。”

    “什么看不懂!不就是仗着速度快,把剑尖捅我身上么!那要是把剑绑豹子身上,豹子背着剑捅了人,那也能叫豹子会剑法?”

    “反正,我的剑能捅到你。”

    “楼心月!你不讲道理!我在和你说剑道!”

    “我在和你说杀人。”

    “那你要杀人用什么剑?用什么不能杀?”

    “所以我不用剑。”

    逻辑自洽,形成闭环,沈鸢瞬间无话可说。

    地上的普通人也好,修士也好,吵吵嚷嚷,有的是在寻剑,有的则趁机想那一把好的,而经历了魏公公的面子威慑,的确没有拎着麻袋过来收废铁的了。

    并且但凡有人多拿一把剑,就会被维持治安的六如与静楼弟子给拦下来。

    说起来,归一剑派自昨夜之后,似乎就没了动静,就连下方的维系治安的弟子,都少了不少。

    坐在云上,小师姐气呼呼的看着槐木林里的一地长剑,开始盘膝闭目,凝聚剑意。

    我为了不打扰她便到了云端,和二师姐并肩坐下。

    “师姐。假若不成怎么办?”

    我这才看见二师姐手里拿着魏岚符的手绘图,仔细的看,一边比对,一边扫视着下面的剑海,尽量确定位置做第二手准备。

    魏岚符有心了。

    他不只画了三视图,还有截面图,剑锷各部分的细节图,并且标了公差尺寸,圆角度数。

    甚至生怕不够形象,还特意画了个三维立体图。

    并加了特效……

    一条金灿灿的龙,盘旋在这柄普普通通的长剑上。

    我:“……”

    “那就下去找。”

    “一柄一柄的找?”

    “一柄一柄的找。”

    我看着二师姐认真的样子,不像在说笑。

    “师姐,今天为什么这么认真?”

    二师姐有点儿困,打了个呵欠。

    “想做就做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为什么’。”

    “不会觉得麻烦?”

    你这么懒的人……

    二师姐斜了我一眼,淡淡道:“那你每日唤我起床,给我收拾屋子,为我端水送饭,会不会觉得麻烦?”

    “我能做一辈子。”

    “……”

    二师姐,卷起手里的图纸敲了我一下。

    “现在我也忽然发现,只是昨日一日未见,到似是有了三秋之意。让你生出这么大的变化。说话越来越孟浪。”

    二师姐拄着脸,抖开手里的图纸,悠悠道:“你若非要理由,就给你一个理由——”

    “人小时,世界很小,东西很少。旁人看来唾手可得,不值一提的物事,于她而言便是大半个世界;人老时,世界又变的很小,亲朋不再,故友老去,天南海北,再见无期。便是一草一木,也满载旧忆。如此,无论大小贵贱,只要是心系之物,便不该轻易弄丢。你我修士,岁月悠悠,用悠悠之事,全一方小小世界,何乐而不为?”

    我的心思猛然一动。

    不自觉的收回了落在师姐脸上的目光。

    高山仰止,景行景止。

    此时此刻却是自惭形秽。

    满脑子都是逾矩之念,竟是只觉自己不该坐在她身边。

    眼下,我却是想直接跳下云去,在剑海里找剑才能安心。

    “你又胡思乱想些什么,好好带着我的玉坠,别弄丢了。”

    蓦然抬头。

    二师姐并没有在看我。

    乘于云上,盘膝而坐,以手支颐。

    一双桃花眼半睁半闭,垂眸俯瞰十万剑海。

    有风西来。

    发丝翻舞,袖带盈风。似魏晋恣意,缥缈逍遥。

    楼心月。

    你才是说话越来越孟浪的人,总说些让人想入非非的话。

    就在这时,师姐忽然蹙了蹙眉毛,刚想说什么。

    忽然,身后剑意乍起,便连林中拾剑之人,也纷纷抬头。

    小师姐霍的睁开眼睛。

    目光烁烁,锋芒流转。

    双手环绕成圆,竖指成剑,上下合一,宝相庄严。

    却没有任何动作,而是看着楼心月。

    “师姐,你刚刚说什么?什么一方小小世界?”

    楼心月收起目光,淡淡道:

    “我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小师姐眸光大盛。

    当头棒喝。

    年华易逝,旧木犹春。

    人也归乡,剑也归乡。

    霎时间,槐木林里,十万剑海,如得敕令,腾空而起,纷纷扰扰,如林中惊鸟,四散炸开,倏然“回乡”。

    望着漫天长剑,纷纷归去,我竟也振奋不已,心中隐隐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