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跨八荒,如果按照正常的修士飞行速度,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至少,从弱水到建木,就要飞许久。

    零食吃光了,甜水喝完了,小游戏也玩腻了,还是没有飞出这蒙蒙西洲,也没有见到那根通天建木。大家烦了,二师姐这才加速。

    等我们过了巍峨的建木,已经在天上飞了整整五天。

    五天,却只走了西洲的三分之一。

    翻过通天建木,从汉家十三州的上空掠过,脚下便是万里江山,一日一景,美不胜收。

    山川如画,江河似带。

    我们的速度便又慢了下来。大抵是游山玩水,途径各洲邦国,时常按下云头,去品尝当地的特色美食。

    所以等终于见到那浩瀚的沧海,望见云雾缭绕中的蓬莱仙岛,已快十一月底。

    如此,

    自小师姐心情不好,嚷嚷着要找楼心月,此次出行,却是离山两月,也不知山上大家过得怎么样。

    说起来,季无牙应该长完整了吧。

    “师姐,前边就是蓬莱岛。”二师兄与大师姐一并坐在云端。指着远方海天相接处那若隐若现的轮廓。

    “是啊,前边就是蓬莱岛。”大师姐温声应道,海风拂动她鬓边的发丝,阳光朦胧了她的笑眼。

    “那里就是玄枵山。”

    “嗯,那里就是玄枵山。”

    另一边,二师姐和小师姐正在云团中央玩跳棋,师父则在为那五百多万灵石的“赌债”发愁——愁一个月了。

    吃不香,睡不好。

    “随安。”

    “师父放心!我给你双份薪酬!”

    “嘿嘿!”青云子笑了笑,“这多不好意思!我这还心思给你的小摊省点儿工钱呢!这样,我一个月,是不是得给我这个数?”

    他一边说,一边在我面前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着。

    两万灵石。

    “只多不少!”

    青云子抱着胳膊,捋着胡子道:“随安啊,你看,你现在是谓玄门掌门。师父我呢看你干的这么好,也不和你争了,这个例钱……”

    啊……

    半步归墟的大能和我谈论例钱。

    这件事听起来好新鲜啊!

    “师父,你原来多少?”

    “不道哇!我一直没领过!”

    二师兄这时候回过头道:“师父他以前是掌门,下山花不了多少,随用随取的。要是按咱们谓玄门的职级待遇来看,筑基修士,例钱要一……”

    说到这里,二师兄忽然住口,对我招了招手。

    我回头看了眼正在集中注意力,托着下巴研究制胜路线的小师姐,这才走到云头。

    “掌门师弟,过来坐。”大师姐回头对我盈盈一笑,拍了拍她身边的位置。

    二师兄面色看似平静,但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分明写着“你敢坐试试”。

    不敢。

    哪怕师兄你不警告我,我也万万不敢……

    所以,我还是乖乖坐在二师兄旁边。

    云上月余,横跨八荒,二师兄与田飞凫不能说毫无进展,只能说进展不多。

    因为大师姐的性子有些太好了。

    清宁自洽,如沐春风。

    和谁都相处很好。

    和师父,和二师兄。

    与楼心月、与沈鸢,与我。

    似水柔情,一般无二。

    所以……

    无疏远无不疏远。

    无亲昵无不亲昵。

    田飞凫的眼中,二师兄与我们别无不同;师父与我们别无不同;子衿与我们别无不同……

    常听少年人说“自己生性凉薄”。对外无有兄朋,对内不近亲情,孑然一身,独来独往。

    但于我看来,田飞凫也凉薄。

    此凉薄者何如?

    状若草木,如风如雨。

    我对草木生情,草木便与我多情。

    我喻风雨有情,风雨自不绝情。

    大抵——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撩起前裾盘坐在二师兄身边。

    大师姐,远比楼心月要轻。

    轻的太多。

    飘飘然,是天上人。

    月余之行,每见大师姐,恍惚之间总会想到——

    情深不寿,太上忘情。

    “大师姐,子衿呢?”

    “嗯?”大师姐微微一怔,也回头寻找,“它刚刚不是在云上?”

    “方才它自己飞下去,捞鱼了。”二师兄开口道。

    “是么!”大师姐眼睛一亮,脸上绽开温柔的笑容,“子衿很会捉鱼的!我在弱水的时候,它心情好的日子,天天给我捉鱼!”

    二师兄回头瞥了一眼小师姐,然后悄悄对我道:“咱们师门职级待遇,分境界与身份。境界筑基一万灵石,蜕尘一万五,乘霄三万,羽化十万。神游……你有什么想法?”

    我:“……”

    我:“你编到一半,询问我什么想法是什么?”

    二师兄:“你怎么能说我是编的!”

    我:“其实……凭我浅薄的社会阅历来看,除了咱谓玄门。上了乘霄就没人谈例钱了。”

    二师兄:“行,那以后,咱们把老三老四的例钱给省了?”

    我:“这是后话,你先编完!山上还有蜕尘和乘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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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师兄:“嗯?谁乘霄了?楚小萤?”

    我:“我一直没和你说么?”

    二师兄摇摇头道:“六如乘霄的确不吃例钱……上了乘霄,自有差遣,都不差灵石的。”

    的确如此。

    整个玄枵山,算上楚师姐,满打满算也就五十个乘霄。

    我:“三师兄,四师兄会去领例钱么?”

    二师兄:“老三很准时。老四……你知道你四师兄的身份了吧。他看不上那点儿灵石。时领时不领的。”

    大师姐忽然被勾起兴趣,微微倾身问道:“四师弟是什么身份?”

    我立刻来了精神,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不瞒大师姐,我四师兄是天潢贵胄!”

    大师姐一惊,双手下意识捂住红唇,眼睛睁得圆圆的:“啊?!这么厉害!”

    我:“非常厉害!他就凭着这个身份,不听我这个掌门的话!天天跟我争虚名!大师姐,回去以后你要替我撑腰哦!”

    田飞凫眨眨眼道:“放心吧掌门师弟!大师姐给你撑腰!”

    二师兄瞪着眼睛道:“你听他瞎说!这臭小子在山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嚣张跋扈,作威作福!老三老四,还有我都被他压的抬不起头来!”

    田飞凫笑吟吟的看着二师兄道:“怎么,师弟你也想要我撑腰?!”

    二师兄一怔。

    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大师姐。

    但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望向蓬莱。

    忽而笑道。

    “好。”

    我看着二师兄。

    二师兄的眼底里划过了心事。

    二师兄:看我做什么。

    我:刚刚在想什么。

    二师兄:想一件旧事。

    我:什么旧事。

    二师兄:两百三十四年前的旧事。

    我:能说么?

    二师兄:当然。

    我:说来听听。

    二师兄:两百三十四年前,她说过相似的话。

    二师兄:飞凫说,我是她的小师弟。从此以后,有她给我撑腰。

    二师兄:她忘了。

    我默默的看向二师兄。

    “大师姐!二师兄刚刚在心里埋怨你!说你记性差,爱忘事儿!出尔反尔,言不由衷,你曾经答应过他……唔唔唔!”

    “王随安!我弄死你!”

    二师兄瞬间炸毛,脸“腾”地一下红透!他一手死死捂住我的嘴巴,一个虎扑,凭借半步归墟的强悍力量,将我结结实实按倒在云团上!

    “唔唔唔!师……姐……唔唔唔!”

    二师兄力气这个大呀!

    他脸好红啊!

    这人恼羞成怒了!

    “喂!干什么呢!代掌门在此!老二,你怎么可以欺负我的小师弟!”这边有了动静,小师姐噌的一下弹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太快“哗啦”一声,棋盘被掀翻在地。

    沈鸢:“……”

    楼心月:“……”

    “师姐,给师妹一个机会!我记性很好的!信我!”

    沈鸢反应极快,立刻跪爬在云上,手忙脚乱地试图复原棋盘。

    我和二师兄偷偷看过去——

    小师姐把自己的棋子全摆在二师姐的地盘里了……

    沈鸢高举双臂,喜滋滋的仰天欢呼:“喔吼!我赢啦!”

    说完,撒腿就跑!

    但白云就这么大……

    小师姐还没驾照……

    沈鸢匆匆忙忙跑到师父后面道:“师父救我啊!青党救我啊!”

    青云子硬着头皮,拉下老脸,陪着笑道:“那个……心月啊,看在师父的面子上,这次就别和鸢儿计较了吧!”

    楼心月依旧跪坐在棋盘前,头也不回。她手指优雅地一划,取出一只小巧的紫砂茶壶和一只同款茶盏,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了一盏清茶。

    袅袅茶香飘散开来。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这才开口。

    “把沈鸢送到我面前,此前玩糖豆欠我的灵石,一笔勾销。”

    “师父!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会被金钱收买的……喂喂喂!你干什么!哇啊啊啊!青云子!!!本座跟你势不两立!!!”

    二师姐开始清日常了。

    这一边,我一巴掌拍开二师兄捂我嘴巴的手:“下去下去!没完了是吧!”

    我和二师兄齐齐起身,回过头,却看大师姐望着蓬莱怔怔出神。

    我用手肘肘了一下二师兄。

    二师兄便开口问道:“师姐在想什么。”

    田飞凫开口道:“六十年……是不是很久?”

    倏忽之间。

    一只大鹤。

    一只大鹤落在云上。

    长长的鸟喙上,衔着两条肥美的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