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很长么?

    我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

    六十年已超过我的经历,于我而言,便也只是一个数字。

    六十年,六百年,别无二致。

    但,

    九年很长。

    六岁,母亲亡于路边,至此天大地大,再无亲缘。

    举目四望,不见家乡。

    此后,日日忙于温饱,夜夜苦于寒风。

    世事多艰。

    苟活不易。

    可我如今又觉四十年很短。

    自我上玄枵山,自我入谓玄门,自我见楼心月。

    倏而一梦,转瞬三年。

    至我不惑,似也太短。

    所以,我答不了。

    可能回答的人,青云子没有听见,二师兄笑而不语。

    他只是看着大师姐。

    可大师姐没有看他。

    大师姐在看子衿嘴里的两条大鱼。

    我也在看两条大鱼。

    两条鲤鱼。

    海里为什么会有鲤鱼?

    “张嘴。”田飞凫轻轻拍了拍子衿的身子。

    子衿顺从地张开了嘴。

    两条沉甸甸的大鱼便“啪嗒”落在柔软的云团上,鱼尾还在不停地拍打。

    青云子凑过来惊叹道:“呵!这两条鲤鱼真大诶!大鸟,你这是去哪里捉的鱼?”

    子衿歪了歪脖子。

    它忘了。

    田飞凫:“……”

    小师姐这时候凑了过来——她双手揉着脑袋,脑袋天天都有包,大包压着小包,快成佛祖了——睁圆了眼睛,惊叹道:“哇喔!真的好大诶!这么大的鱼,我们烤了吃吧!”

    田飞凫还在看大鹤。

    大鹤却在看远天。

    子衿。

    大师姐说,子衿记性很好。

    可自酒醒之后,它的记性便已不是很好。

    大师姐没有多说什么。

    她只是笑着与我们道:“这是好事。记得越多,烦恼越多,记得越少,烦恼越少。子衿这小脑袋瓜,记得东西太多,会很累。”

    可大师姐的心事我们都看在眼里——她很担心子衿。

    远天无际,水天一线。

    大云横过沧海,转眼便入蓬莱。

    我还在看这两条鱼。

    两条大鲤鱼。

    好大的鱼啊。

    这样的鱼,能吃好几天。

    双鱼。

    子衿忽然看向我。

    啸唳一声。

    鹤鸣于九皋,声动四野。

    我:“……”

    “六十年,太久了。”田飞凫忽而笑道,“小师弟,随我同行如何?”

    说罢,她轻轻拍了拍子衿。

    向来不让她骑的子衿,便乖乖的垂下了脖子。

    田飞凫秀足轻点云面,身姿轻盈如一片羽毛,旋身而起,侧坐在黄鹤之上。

    子衿便一展双翅,落下云端。

    只是,“小师弟”没有动。

    我猜大师姐说的是我。

    可我又猜,大师姐说的是二师兄。

    “那便同去。”一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在我们身后响起。

    二师兄,便动了。

    星光流转,消失不见。

    我也动了。

    举步于云天,见于乡野。

    乡野间。

    小房屋。

    黄土夯就的四壁,茅草压覆的屋顶。黄土屋前有一只大鹤,大鹤身边站着一个温柔的女子。

    田飞凫。

    田飞凫抚摸着大鹤的身子,看着面前的黄土屋。

    屋里空空如也。

    只在墙上,悬着一柄普普通通的长剑。

    田飞凫看着屋子里的长剑,悠悠道:“我想起了一件事,一个人。六十年前的事,六十年的人。我曾经借给一个小孩,一把剑,保他安身立命。”

    二师兄静静的站在大师姐身后。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听。

    我也在听。

    田飞凫缓缓道:“那时我刚下山,经过贺来城,沿着河堤看见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子,他在河里摸啊摸。我看了好久,他就摸了好久。然后,我便赠了他两尾鱼,两尾很大的鲤鱼。”

    田飞凫转过头,看着旁边的大鹤。

    “你想不想知道,你这两条大鲤鱼,是从哪里来的?”

    大鹤只是看着田飞凫。

    田飞凫没有去河里。

    而是径直走进了黄土屋。

    黄土屋,有禁制。

    二师姐下的禁制。

    只是为了护这把长剑。

    田飞凫取回了自己的剑,这把普普通通,却被保养很好的长剑。

    她将长剑挂在大鹤的脖子上,便牵着它一路往河上走。

    已是深冬。

    深冬的河床上,却没有多少冰。

    许多地方盖着雪,雪的旁边露着石头。

    这条河,几经泛滥,河道被拓的太宽,河水已经很浅,每年冬季都能看见河床。

    这条河里。

    已不会有大鲤鱼。

    我与二师兄,随着大师姐走在河堤上,直到,行到河堤一处,大师姐忽然停下。

    她偏头望向河心。

    河心也没有水。

    只有一块大石头。

    石头上,还有一些残雪。

    大师姐笑道:“我记得,自己就是在那里,见到那个小孩子。那时这河堤上还有垂柳。我站在这里,小孩子抬头看着我。我见他憨憨的,便笑问他:你叫什么。结果,他不说。他不告诉我名字,我便和他说:你不说?你不说,我就叫你双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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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着河心。

    河心处的大石头。

    只听大师姐继续道:“两条鱼。两条大鲤鱼……可我终究不知道那个小孩子叫什么。”

    我:“我知道。”

    大师姐:“你知道?”

    我:“我知道。”

    我:“我能借剑一用么?”

    大师姐:“可以。”

    缓步走到大鹤身前,取下它脖子上的剑。

    我:“白老先生说,他小时候,遇见过一个姐姐。他在河里捞鱼,姐姐站在河堤上看着他,问他名字。他觉自己名字不好听,没敢告诉姐姐。他一直很后悔。”

    长剑出鞘。

    普通的长剑,被包养的很好。

    寒光烁烁。

    提着长剑,看着天空。

    天空有了乌云。

    乌云又要飘雪。

    “那位姐姐,借给他一柄剑。也答应他,练好了剑,就会回来。白老先生练得已然很好……只可惜,终究差了一点。”

    抬手。

    提剑一划。

    旋即,天上的乌云眼见便要被一分为二,却在末尾处还有一段相连。

    “六十年一剑,白老先生予我一观。我借此剑,还于师姐。”

    还剑入鞘,递回给田飞凫。

    田飞凫接过长剑,看着天上将断未断的乌云。

    “这一剑,已经很好了。”

    忽然,起了风。

    寒冬腊月,风如刀割。

    如刀长风,倏然吹断了天上的乌云。

    “他叫什么?”田飞凫出声问道。

    “白二狗。”

    田飞凫点点头,收回了目光,落在子衿脸上。

    “今日小师弟解了一个困惑,我自己便也解了一个困惑。始于名字,自也落于名字。”大师姐徐徐笑道,“我想起来,自己为什么会给大鹤取名子衿。”

    子衿直直的看着田飞凫。

    “因为这个名字很重要。因为这个名字我已逐渐记不住。所以,总要记在身边。”田飞凫摸着子衿的头,柔声笑道,“今日我再与你说,你可莫要再忘了。”

    四目相对。

    “子衿师弟,近来可好?”

    ……

    “姐姐,快给咱们的小公子起个名字!”

    “叫什么好呢?”

    “要不找个先生起名字?”

    “先生都是骗钱的。就叫你……子衿。”

    虚弱的女子,抱着襁褓里的婴儿,哼唱道: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