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客谈瀛洲,

    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

    云霞明灭或可睹。

    十一月三十日。

    临近腊月,八荒之东,沧海之上,便开始起白雾。

    朦朦胧胧的白雾,飘渺无忌,横绝沧海,不但船只走不了,九天修士也极难定向。

    并且,沧海海怪,也会借此大雾,从深海之中,浮于海面之上。

    所谓腥浪翻蛟室,痴云结蜃楼,便是如此。

    所以,每年腊月,蓬莱仙岛便绝于中州。

    蓬莱三十六岛便算是封关了。

    腊月叠加年节,蓬莱仙洲物价会有上涨。也正因如此,又有许多商船会在这隆冬腊月,于中州蓬莱之间往来做生意。

    毕竟风险高,利润也高。

    往往这一月的盈收,便要赶上其余商船一两年的收入。

    所以,许多商人都趋之若鹜。

    一趟商船,想要一来一回的跑完,总要有一个乘霄大士坐镇。还要请天机阁定向。

    这还是顺利的。

    若是想要保险一些,那就要有三个乘霄大士。

    一个乘霄大士,市场行情是跟船一来一回,四百万灵石。

    乘霄也分宗门。

    普通宗门是四百万。

    如果是一宫二剑三玄,四宗五阁六楼的乘霄,价格要翻一番。

    若是遇上天机阁的乘霄,这价格就要破千万。

    毕竟能省一笔定向费用。

    但许多时候,你是请不到这廿一仙门的大士。

    毕竟这些仙门大士不缺灵石。

    吐纳修炼都在千万上下,有宗门供给根本不会远赴沧海。

    何况还有危险。

    所以,最多的还是这普通乘霄。

    而根据船上,乘霄多寡,这商船也分等级。

    天地玄黄。

    黄船一个乘霄,玄船两个乘霄,地船三个乘霄。

    三个往上便是天船。

    这都是为了方便收船票才定的等级。

    大商会出商船,请乘霄,这商会内的商人则根据商船等级付船票。

    一般都是“地船”与“黄船”的票比较抢手。

    图利润,碰运气,就买黄船。

    图稳健,求平安,就买地船。

    天船的票价一般商人出不起,玄船的票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不实用,所以到了腊月,这些商人也要抢船票。

    姜冯氏最近就苦于抢不到黄船的票。

    急的团团转。

    此次中州之行,除了九月在狼集受了挫折,歇息了十来天外,一切顺利。

    不得不感慨有些人的身子就是铁打的。

    姜冯氏受了秽物侵蚀,刚刚清理干净便急匆匆的继续往西走。

    四十多岁,奔五十的人,重伤初愈,便仅用短短两个月就走遍了司隶仙洲。别说一个壮年人能不能这么有干劲,就是妍儿这修士都有些疲惫——

    原本按照何夏的意思是,还需要静养一个月。

    但姜冯氏想要赶在年节之前回贺来城,她也闲不住。

    妍儿明白。

    姜冯氏不能闲下来。

    养伤的小半个月,她天天抹眼泪。

    所以,她总要忙起来。

    忙起来以后,不会胡思乱想,甚至还会忘记妍儿是修士的事。

    如此。

    妍儿还是妍儿,冯姨还是冯姨。

    两人的关系没有太多变化。

    唯一的变化就是,妍儿得了仙尊吩咐,要帮姜冯氏涵养心性,所以时不时的开导姜冯氏,帮姜冯氏消解内心的燥气。

    这一趟中州之行,收获颇丰。

    姜冯氏不但给仙客来酒楼找了新的货源,还带了一大堆货品。

    只要跑通这一次,仙客来卖的好,后续的商业往来就好谈了。

    她这个管事,也总算做了事。

    “冯姨,不必急,年节还有月余,一张船票总能抢到。先把药喝了。”

    因为连续三天没抢到船票,姜冯氏急的满嘴大泡,甚至体内秽物又开始有复发的痕迹。

    “哎呦,不是我急,这个……”

    这话怎么说呢?

    姜凝以前喜欢吃的幕须糖,要提前半个月开始做,等到年节当天再吃……

    所以姜冯氏想回去准备。

    不管姜凝回不回来,她都要回去准备。

    万一呢?

    只是这话她说不出口……

    怕妍儿笑话。

    怕妍儿告诉闺女的师兄,要他那个师兄笑话……

    许多事,自己知道就行。

    说出来,惹人不齿,笑话自己是装样子。

    可,她总想做点什么。

    有句话怎么讲的?

    哦。

    叫,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万福城,广盈客栈后院,姜冯氏喝了药依旧静不下心,背着手等消息。

    就在这时院子里先走出来一个青年人。

    丰神俊朗。

    叫卢升。

    祖孙三代做出海生意,是万福城小有名气的年轻商贾。

    他身后还跟着三个修士,清一色的筑基八品修士,实力强劲,不容小觑。

    “冯管事,抢到去蓬莱的票了么?”

    “哎呦,还没抢到呢,这不让二郎三郎过去看看么。卢公子怎么样?”

    卢升摇头道:“我这也在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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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冯氏心里更急了。

    黄船都这个价格,地船更不用想了。

    至于玄船……

    因为往年玄船买票人少,今年直接取消这个等级,没有玄船。

    在广盈客栈里,像他们这种商贾还有很多。

    都在抢票。

    “管事,我回来了!”

    两个汉子风风火火的进了院子。

    正是二郎三郎。

    两人在狼山,舍命出手,救了飞花宗的修士,算是得了机缘。

    成了飞花宗的记名弟子。

    两人得知姜冯氏只歇了十天便上路,在宗主那里请了假,追了上去——做人做事,有始有终。

    陪姜冯氏西出沧海,自也要送姜冯氏再回蓬莱。

    所以,两人在姜冯氏面前,仍是二郎与三郎。

    姜冯氏赶忙迎上去问道:“现在怎么说?”

    二郎叹道:“管事,这黄船的票,一出来就被人买走,根本抢不到,黑市上黄船的票,也已经炒成天价,两百万灵石一张。这还有价无市。只能明天再说了……”

    姜冯氏神情一黯。

    妍儿就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

    若是年节前还抢不到票,她联系仙尊便是。

    至于为什么不说以宽姜冯氏的心?

    这不是谨遵仙尊法旨,磨砺姜冯氏心性呢么!

    这时,卢升想了想开口道:“要不,实在不行,咱俩合伙租个船,我去天机阁买个海图,自己出发怎么样?我是这么想的,你看这黄船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大士坐镇。纯是买个心安。若是遭遇还怪,一个大士未必能起多大作用。都是看运气。说不定咱们这一船,风平浪静,顺风顺水,省钱了呢?实在不行多找一些散修。我估计有个一百万就能搞定!”

    姜冯氏有些心动。

    开始犹豫。

    而卢升早已心动!

    他见到妍儿第一眼就开始心动!

    其实三天前卢升有机会在黑市买一张船票,但那条船仅剩一张,他想和妍儿同行,结果没买,然后连续三天,这船票一天一个价,黑市船票不但翻了好几番,还买不到了。

    卢升也愁……

    今年这货出不去,怕是要伤筋动骨,老太爷要动怒的……

    “行,那就听卢公子的,咱们租船出发!”

    姜冯氏、二郎三郎这都是见过大场面,死过一回的人,做决策反而利落。

    而卢升也是行动派。

    俩人议定,便分头行动,一个去租船找散修,一个去买海图。

    到了下午,姜冯氏买完了海图,卢升找到了船。

    双方人马收拾行李,货物上船,便准备启航。

    姜冯氏检查完货物后,扭头看向卢升道:“卢公子,你找的护航修士在哪里?”

    “一共三个,便在船头呢。”

    “都什么修为啊?”姜冯氏现在也从妍儿那里了解了一些修士的事。

    卢升蹙眉道:“那三人都说自己是炼气期九重天。”

    “啊?!那能行么?!请不起乘霄大士,怎么也要找一些蜕尘仙长吧!”

    卢升回头看了眼身后三个筑基护卫,随后道:“应该没问题。我这三名护卫是筑基八品。他们都说这三人修为比他们只高不低。总也是蜕尘。”

    “他们要多少灵石?”

    “他们说不要灵石。”

    不要灵石?

    呵!

    这世上就没有免费的午餐!

    姜冯氏抬头看向船首,船首并排站着三个男子。

    两个男人穿白袍,剩下一个穿紫袍。

    三个人往船头一立,面朝大海。

    不行,总要去摸个底!

    姜冯氏整理衣襟,上前行礼。

    “四位仙长辛苦,民妇冯春,不知四位仙长如何称呼?”

    其中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衣男子回头瞥了她一眼,旋即笑道:“在下飞尘。旁边这位是我师兄少虞。至于另外这位……”

    紫袍男子回头笑道:“夫人有礼,叫我小魏便是。”

    姜冯氏赶忙再次施礼:“不敢不敢,怎么敢称夫人!魏仙长真会说笑!不知三位仙长,这一趟要多少灵石?”

    名叫少虞的修士瞥了一眼姜冯氏道:“不收灵石。我们今日赶巧回蓬莱,顺路护你一程。”

    姜冯氏:“这多不好意思,咱们还是……”

    就在这时妍儿走了过来好奇道:“不知三位回蓬莱所为何事?”

    披头散发,名叫飞尘的修士微笑道:“十二月一日正午,师门举办入宗仪式。我等遵掌门法旨,务必赶回,置办山门。”

    姜冯氏一怔道:“这沧海行舟,最快也要半月,今日已是十一月三十,还剩半日,沧海之上又起大雾,你们这还能赶回去么?!”

    飞尘笑而不语。

    转回身,

    一挥大袖。

    沧海之上,云开雾散。

    只听他徐徐笑道——

    “事在人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