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哥,过来坐会儿,吃点儿东西。执事这不是已经去请杜掌门了么?”

    不静楼大厅。

    大厅阔朗森严,正中高悬掌门匾额,下置一张紫檀大椅,左右两列案几依次排开。

    镇岳真君负手而立,身形昂藏如岳,闭目凝神。

    雄壮魁梧的身躯,立于大厅正中,气息雄浑。

    吐纳之间,虽无形色,却自有风雷之意。

    周围出来迎接也好,戒备也好,剑侍执事散立大厅之中,紧张的盯着。

    所谓——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汗水很快便从众人的额头里渗了出来。

    大厅里。

    唯一的声音,是咀嚼声。

    飞尘随意选了一把椅子,胳膊搭在大腿上,一手提着茶杯,一手捏着油条在吃早餐。

    他抬着头,见三师兄不理他,便扫了一圈其余众人。

    或左或右。

    或远或近。

    他一回头,剑侍执事身子不由自主的一颤。

    “大早上的,别这么紧张,“吃早餐了么?我这还有油条,来,拿着。”

    飞尘取了一根油条递给站在他身后的执事。

    执事哪敢不接?

    赶忙伸出双手:“多谢飞尘师叔。”

    飞尘又问:“喝豆浆不?”

    茶壶里,是豆浆。

    飞尘自己灌的。

    执事连连摇头道:“不必不必,多谢飞尘师叔。”

    就在这时,从旁门里匆匆走出一人。

    边走边拱手。

    “杜某来迟,飞尘道友,少虞道友勿怪!”

    正是静楼代掌门杜元浩。

    飞尘将油条吃完,拍了拍手笑道:“不怪不怪。杜掌门可吃了早饭?”

    杜元浩笑了笑道:“刚刚在吐纳,便当做吃过了吧!”

    不静楼大厅并非是会客厅,平日只做例会用,所以只有一把掌门大椅。杜元浩走入大厅,见少虞负手阖目,昂藏而立,不置一词,心头一凛。

    他也没有坐在掌门大椅上,也没有请少虞坐下,而是先斥退剑侍,随后回首给一名执事递了个眼神,示意他取一把大椅来。

    杜元浩扣着手腕,侧身四五度站在少虞身侧,笑道:“两位今日大早前来静楼,却是令杜某惊喜。昨日留我那徒儿在谓玄门,没惹什么麻烦吧。”

    少虞默不作声。

    飞尘笑道:“方琦很不错。就是不吃饭。”

    杜元浩笑着点点头。

    很快,两位执事搬来一把大椅,看着杜元浩。

    杜元浩眼神示意于掌门大椅并排。

    等执事将掌门大椅往旁边挪了挪,将新抬来的大椅摆好,与掌门大椅同在牌匾之下,杜元浩一伸手,示意少虞道:“镇岳真君,请上座。”

    少虞缓缓睁开眼,看了一眼杜元浩。

    “元浩。”

    “在。”

    “让你静楼所有管事的长老都出来,咱们再聊。”

    杜元浩一怔。

    少虞又闭上眼睛,缓缓道:“省得,一会儿还要再去请。”

    杜元浩看了眼飞尘,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

    但是飞尘只是笑了笑:“我与师兄虽是同来,却各有其事。杜掌门先与我师兄聊。”

    杜元浩点点头。

    “召其余七位长老前来不静楼大厅。”

    不静楼内,两个执事互相看了一眼,面露难色,犹豫片刻,才拱手领旨:“是。”

    “镇岳真君,请?”杜元浩又伸手。

    少虞沉声道:“我便站在这里等。几时人齐了,几时我再坐。”

    杜元浩下意识的往飞尘身上瞟。

    然而此时飞尘吃饱喝足,神清气爽,却是翘起了二郎腿,双眼半睁半闭,垂视手中的三才碗,并不看他。

    杜元浩一时惴惴不安,却是站不住了。

    背着手,在大厅里踱步。

    飞尘手里一盏茶喝完。

    果然不见其余长老,反而是各家弟子执事前来递话——

    “启禀掌门,家师闭关清修,紧要关头不得打扰,特派弟子前来代为听候吩咐。”

    “回掌门,赤锋长老处理楼中旧乱,一时脱不开身,命我暂且代为应召。”

    “回掌门,浩冥长老前往山下处理俗务,尚未归山……”

    “启禀代掌门……”

    一个接一个弟子前来传话,杜元浩顿时大怒,喝道:“岂有此理!本掌门宣召诸长老,有谓玄门贵客来此,尔等怎可怠慢!再去请!”

    各家弟子执事也看见了在大厅正中,堂皇而立的少虞。

    但……

    少虞再次睁开眼睛。

    抬起头。

    看着不静楼上的牌匾——

    上书“静守天枢”四字。

    “你们可以不去请。”少虞再次开口,看着匾额沉声道,“我就当——你们背后的人都来了。今日来此,是奉我家掌门法旨,必要将今日之事议定。你们这些执事弟子,若是能担干系,我便开始。倘若议到中途再有人来,便是搅扰议事,掌门法旨,兹事体大,别怪我不留体面;倘若议成之后,托辞推诿,不认结果,那是要我难堪,倒时别怪我不留情面。”

    徐徐说完。

    小主,

    少虞便径直往客座走。

    这时身后各家长老执事弟子,忙道:“前辈且慢!请容晚辈再去请家师!”

    “方才……”

    少虞忽而开口,缓缓道:“我给了你们一盏茶的时间。”

    少虞款步行到客座大椅前,一撩前裾,庞然坐下。大马金刀,挺胸拔背,正襟危坐。

    一双虎目,直射天外。

    “现在——”

    少虞一字一顿,垂视众人。

    “——我要十息见人。”

    ……

    十息。

    飞尘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这时间便到了。

    十息后。

    太阳也终于升起。

    今日起的早。

    天还没亮,三师兄便做好早餐准备出发。

    他本来想晚点儿过来。

    但看三师兄面色不对,便跟着一起来了。

    旭日初升。

    万道金光洒落在八十八重楼宇之上,殿宇楼台尽染鎏金,熠熠生辉。

    云涛翻涌,晨光漫卷。

    当第一缕晨光打透云海,直照在不静楼的大厅时,静楼七个羽化接连飞至。

    静楼垂立几近千年。

    位列六楼。

    门中羽化长老,自也是八荒之上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成名远在百年。

    而他飞尘和师兄少虞,年岁都没有这些长老的零头多。

    七名羽化一进大厅,抬头看见杜元浩与一外人并肩端坐,又见厅堂里,还有个白衣男子,披头散发,似笑非笑,双目半睁半闭,随意坐在一个当不当正不正,一排中间的位置。

    这些人,虽百年来打生打死,争斗不停,但都是见过先楼主钟离台主持八十八楼时辉煌气象的老人。

    昔年静楼,

    上有归墟老祖坐镇。

    下有三大神游主持,不静楼主钟离台更是以临化境,半步归墟。

    玉虚宫也要高看静楼一眼——

    毕竟一门双祖。

    谁料,天有不测,风云突变!

    老祖归墟腐化,气运丧尽。

    钟离台也身死南疆。

    然,

    群龙不可无首,主事不可虚悬。

    所以两位神游楼主,为争大位,大打出手。

    底下羽化也搅扰不休。

    为了平衡各方,才退而求其次,将当年那个小小芷瑶推上大位,虚过百年。

    至于谓玄门……

    在他们这群羽化长老眼中依旧是那个一老领三小,四口人朝不保夕,因他静楼仁慈,才得以保全的不入流门派。

    至于如今有何变化,他们没兴趣知道。

    他们眼里,只有掌门大位。

    所以,今日见到有一小子于掌门大位并肩而坐,不由勃然大怒!

    “哪里来的小子!竟敢如此无礼!”

    这一声呼喝,瞬间把杜元浩吓出一身冷汗!

    杜元浩与他们不同!

    百年里服侍芷瑶,处理静楼内外大小事务,斡旋游走,对于如今八荒变化了如指掌。

    对于谓玄门的了解,远超旁人。

    不提近二十年里新晋弟子。

    单说当年他们不入眼的一老三小四口人,如今也已是整个静楼立派以来不可企及的存在。

    而谓玄门的新晋弟子……

    在他们昊峰之上,各个和善,下了昊峰——

    没有一个好脾气!

    杜元浩拍案而起,怒斥道:“玄斗,不得无礼!这位是我静楼贵客,岂……”

    玄斗冷笑一声:“是你自己的贵客,不要扯静楼下场!”

    另外一人也厉声道:“杜元浩,教你做静楼掌门!代管八十八楼,你居然将外人置于掌门同席,置我静楼颜面于何地!”

    “区区谓玄门,也配与我静楼平起平坐?你这是卖楼求荣,折尽先辈风骨!”

    “当年钟离楼主在时,何等威严,何曾有过这等荒唐事!你竟敢让外人登堂入室,踞于上席!”

    一时间,众长老纷纷扰扰,喧嚷不休。

    飞尘没看这些老人。

    翘着二郎腿。

    他在把玩手里的三才碗——形制一般。

    碗有些厚。

    显笨重。

    飞尘垂着眸光,看着手里的茶碗,提起盖子,轻轻敲击碗口。

    “叮”的一声——瓷质也一般。

    声音没有余韵。

    手指捏着碗托,借着门外晨光,端起来一瞧——釉也差。

    在泛“贼光”。

    不够温润。

    总之,和二师姐买给家里备的那批三才碗差远。

    少虞也没有看这些老人。

    少虞在看门外的万里朝霞。

    少虞终于知道,为什么祖师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