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二。

    大寒。

    马日冲鼠。

    宜嫁娶、订盟、祈福、出行。

    总之,是个好日子。

    所以,楼心月出门了。

    领着沈鸢去中州买卡。

    基本上是沈鸢生生把楼心月摇醒的。

    “起床起床起床!你说今天要带我去买卡的!”

    为此甚至沈鸢舍了自己坚硬的脑瓜子——小师姐跪在楼心月的床边,摇过来,推过去,跟擀面似的,皎皎其实早已大醒,只不过是在赖床,被沈鸢来回蹂躏的忍无可忍,化身被子恶魔,提着被子从床上弹起来,扑向懵逼小师姐,将沈鸢大半个身子吞了进去。

    随后,被子恶魔一个翻身,骑在小师姐的身上,摸准脑袋瓜子的位置一顿猛弹!

    每一次都蓄力了哦!

    师姐每次都叩着手指,放在唇前“哈”一口气,蓄满力度,隔着被子,重重打在沈鸢脑袋上。

    我便听了一大早上的“唉哟”。

    最后小师姐撅着小嘴,揉着脑瓜子,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闷闷不乐的等楼心月收拾完自己领她去买卡。

    有沈鸢在,是没办法给楼心月挽头发的。

    天知道小师姐能整出什么大活来。

    所以师姐自己打的水,自己洗的漱,只是扎了个马尾……除了给她找了衣服外,全是我家皎皎自己干的!

    好感动!

    说起来,此次去中州,除了给小师姐买卡,还有一个目的,是给我们买一些伴手礼。

    毕竟用于明天参加无牙与淼淼的婚礼。

    临走前,楼心月与我说了几句话——

    “……你要领青青去见红儿?”

    “是。看看海月神宗紫霞露采集场的事。”

    “备礼了么?”

    “备什么礼?”

    “今日大寒,又近年关,红儿尽心尽力给你经营那么大个生意,你便空手去?”

    “玲珑阁的钱红儿可以随意支取,需要什么,她可以自己买就是,这还需要备礼?”

    哦,其实我一直想着给红儿带些什么。

    红儿很辛苦的。

    但是……

    伴君如伴虎!

    最忌自作聪明!

    尤其是在不该聪明的地方聪明!

    有些事必须是领导自己开口说才行!

    千万不能想在领导前面!

    天知道我要真提前备了礼,小气鬼喝凉水的楼心月,要怎么阴阳怪气……

    然后——

    师姐取了一套朱红大袖。

    云锦织就,袖口金线密绣流云纹。

    衣摆处层层叠叠如朝霞铺展,腰间缀以玄色暗纹宽封带。

    料子上乘,裁剪合度。

    款式大气,针脚细密。

    这套朱红大袖,艳而不俗,自带华贵,一看便知是大家之作。

    虽说我家师姐穿衣随性,常年就几套基础款的山门制服换着穿。

    但师姐的眼光很好。

    “这套衣服本是要留到年节前,让你送给红儿的。既然你今日去了,便提前给你,红儿是艳丽之人,刚好配得上这套华服。”

    “哇啊,师姐好棒!”

    “哼哼,再说一遍。”

    “师姐最棒了!”

    “可有人比我棒?”

    “没有,绝对没有!”

    “嗯。我走了。”

    师姐和小师姐走了。

    三师兄和四师兄也走了。

    两人走的远比楼心月要早。

    然而,

    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

    比三师兄四师兄更早的是大师姐。

    她今天去四门法司当值。

    这也是法司自成立以来,第一次有归墟坐镇!

    只不过大师姐怕自己影响太大,让人有心理压力,所以刻意掩饰气息,压制修为。将自己伪装成青春基础减配款乘霄大士——就是魏岚符那种废物大士。

    同时还改了名字。

    当初掌门大典时,大师姐为了给我撑场面,报了自家姓名。

    八荒归墟少之又少,每一尊都是横压一世,通天彻地,手握乾坤的大能。

    如今突然凭空出现一尊归墟,自然引得各方震动,各大门派争先派出得力弟子四处探听大师姐的消息,收集情报——

    诸如身高体重三围;

    生肖五行星座;

    是甜粽子党还是咸粽子党;

    是喜欢甜豆花,还是喜欢咸豆腐脑……等等等等。

    “嗯,这情况都持续好几个月了。”八荒掌管八卦的神楼心月是这么说的,“毕竟目前还能动弹,有个人模样的归墟里,只有咱家飞凫还单身。各大宗门都想着能不能联姻什么的。”

    所以今日谓玄门在四门法司当值的,便是一个温婉恬静,柔媚和顺,一身的国色天香,名叫悠悠的女子。

    大师姐认准了《子衿》……

    就从这首诗里两个字、两个字往后排。

    当初没有给子佩用上的名字,自己领用了。

    如果悠悠不让用,我一点儿也不怀疑大师姐会给自己取名“我心”。

    所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

    哪怕大师姐已经足够低调普通,还是在四门法司里引起了剧烈骚动!

    大师姐过于温柔了些。

    小主,

    看着就是好姑娘。

    声音也是柔柔的。

    很温和。

    所以只是坐在那里,似笑非笑的坐在那里,便引发交通堵塞,她的位置前,被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我和青青走到半山腰,经过法司,便看见不管男女老少所有人全围在大师姐身前!

    “这么多人?!”

    钱青青手里捏了半根甘蔗,一边啃,一边回头,踮脚仰脖,向法司内看了一眼。

    “还好吧。女侠当值的这两个月,也这样。”

    “小萤?”

    钱青青点点头。

    那头波浪长发随着她的动作,上下晃动。

    “嗯!不然为什么女侠天天回不来?她很受欢迎的。你也知道女侠若是不动武的时候,性子很软,说话又是温言软语,笑起来又腼腆又羞涩,那把报案的大爷大妈,大姑娘,小伙子,迷的围着她团团转。白日里我和姜凝去找她根本见不到人!”

    钱青青用牙齿咬下甘蔗皮,收到自己的破布袋子里。

    “哦,能理解。”

    我点点头。

    就像我和楼心月逛街,远没有和沈鸢出门那么累。

    除了沈鸢自己闹腾外,主要是周围人上赶子过来搭讪……

    至于二师姐。

    她那张生人勿近的脸,好多想搭讪的人,需要给自己充分打气壮胆子。

    最后的最后,楼心月都走了,他还在打气。

    偶尔有几个想要靠过来,还会被楼心月一眼瞪回去。

    再者四师兄自己出门采买,路上便有女孩子不由自主的围上去。

    而我采买……

    撑死是过来问路。

    我认为这和颜值没关系。

    四师兄估计是有一些“合欢派”的媚功傍身的。

    背着手,踩着台阶,下了云海。

    青青则一颠一颠的下楼梯。

    一手拿着甘蔗,嚼嚼嚼,嚼嚼嚼,扭过头去,背着我将甘蔗渣吐自己的破布袋子里。

    “钱老板。”

    “嗯?”

    “你那个袋……”

    不等我说完,钱青青便立刻道:“我这是垃圾袋!不是平时那个乾坤袋!”

    “哦。”

    钱青青举着甘蔗,也不啃了,便是斜着眼睛睨着我,随后两步抢到我身前,急道:“喂喂喂!你把我钱青青想成什么人了?!我怎么可能那么恶心!这真是垃圾袋!”

    天光渐起。

    山中空气还有些寒冽。

    霜气也凝在石阶上,山风一吹,有些冷。

    裹着师姐给我买的银狐裘,看着面前的同样裹着银狐围脖的青青。

    明明是一起买的。

    但很明显,青青的围脖已经不太能看了。

    围脖不能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不能看。

    明媚的,

    好像太阳在她的眼睛里升起。

    风光好。

    云色好。

    宽裙大袖。

    青青身上的白衣冬装,明明宽大厚重,但看穿在她身上却显的松弛慵懒,并不臃肿。

    不得不说,师姐的霓裳羽衣阁如果不看价格的话,手艺真的很不错。

    对拢大袖,微微俯身,眯起眼睛,凑到她面前。

    “我不信——”

    钱青青:“!!!”

    钱青青急道:“啊?!你为什么不信!我钱某人就算是不拘小节,不太在乎一些个人卫生,那也不会把乾坤袋当做垃圾袋用啊!何况我在改了!大掌门啊,你怎么会是这种人!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性子会这恶劣?!这真的是我今天特意准备的垃圾袋!”

    “哦?”

    直起腰。

    垂下眸光。

    强忍着笑意。

    面无表情。

    “钱老板啊,知不知道站在你面前的是谁啊?为师可不能当做没听见!你不敬师长,骂为师,快道歉!”

    钱青青:“!”

    钱青青:“……”

    钱青青红着脸不说话。

    不说话也就算了。

    但她脸红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晃动着春江花月。

    我:“……”

    我刚刚是那句话有问题?!

    二师姐在上!

    我什么也没做!

    “好了,逗你玩呢。好好看路。”

    收回目光,扣起手腕,对拢大袖,款步下山。

    踩着台阶。

    从她身边走过。

    云色渐淡。

    山色渐白。

    左右松木却挂山雪。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

    身后也响起了裙袂声。

    宽大厚重的裙袂在摇摆。

    然后一根手指。

    一根葱白的手指小心翼翼的点了点我的肩膀。

    回过头。

    “怎么了?”

    青青还红着脸。

    但她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红着脸。

    所以她在故作镇定。

    故作镇定的举着两节长的甘蔗,状若随意道:“大掌门,吃甘蔗么……”

    有许多话想说。

    感觉逗青青是件很好玩的事。

    但许多话已不能说。

    说的太多,会有生命危险。

    虽然我寿命不长,但不能再短。

    何况——

    虽然某人酸起来很可爱。

    但,

    怎么能让她天天酸?

    压下许多话语,只是简单问道:“你还有?”

    “还有一节。我给你掰。”

    说着,就将自己手里那两节甘蔗一分为二,递给我。

    一双眼睛,晃动着,晃动着金色的晨光。

    伸出手,接过甘蔗。

    青青抢下两步,和我并排往下走,小口咬着自己手里的甘蔗,小声道。

    “你收了我甘蔗,就算我道歉了……”

    我点点头。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算你道歉了。”

    “还有……”

    “嗯?”

    眼尾上挑,眸光也挑了上来。

    斜睨着我。

    “你以后不能总用那个身份压我……”

    ……

    “……呵,谓玄门掌门?听也没听过,也敢压我静楼?!你……”

    一个老人。

    有的老人话很少。

    有的老人话很多。

    刚好,这是一个话多的老人。

    但他已变得不再能说话。

    至少,今天他已不能说话。

    少虞手指一叩。

    众目睽睽之下。

    一道华光猛地冲进这老人口中。

    华光入口,却吐出了黑烟。

    少虞不再说话。

    他说的已经够多。

    玄枵大同,

    成立在即,

    诸事勿扰。

    少虞开口道:“若是都冷静了,便开始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