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谓玄门会悍然出手的结果,杜元浩并不惊讶。

    甚至,觉得理所应当。

    对于少虞举重若轻重创这个羽化,杜元浩也并不震惊。

    他也能做到。

    倒在地上的长老叫赤峰。

    比杜元浩大了十几岁。

    百年前,修为已是羽化大成。

    羽化九品。

    以七为成。

    但羽化仙人,不堕红尘。

    免于纷扰,便要守住本心。

    心境不坚,纵使灵石无穷也不得圆满。

    所以——

    蹉跎百年,身受污秽,囿于政斗,赤峰早已不再是真仙。

    如今,重上羽化,无非是当日受了了凡恩典。

    七情之祸,始于芷瑶,用丹也只加于芷瑶一身。

    只是后来他才知道,了凡也勾结了赤峰,助他稳固。无非是芷瑶吸引了视线,一举大成,而赤峰只是重上羽化罢了。

    但,许多时候,武力并不能解决所有事。

    至少,他的武力不足以解决所有事。

    杜元浩能毙命赤峰,却不敢在赤峰面前稍有造次。

    灵石,灵石,还是灵石。

    赤峰长老掌静楼宗门产业、商铺、灵石进项。

    整个静楼的财务状况,皆出自赤峰。

    他杜元浩当初背靠芷瑶,领库房长老一职,不过是管理宗门内财产。

    与赤峰相比,那是小巫见大巫。

    又由于静楼内部争斗百年,各方势同水火,芷瑶不过是前台傀儡,这也导致赤峰手中产业很多都已不可考。

    除了赤峰,没人知道静楼产业几何,收入几何。

    更没人知道产业内部如何运作,上下游涉及多少供应商,债务流水,全然不知。

    其门下弟子也不知情。

    一个政斗百年的羽化,对内也极尽权术之能事。

    六个亲传弟子,彼此不睦,对于对方掌握的产业信息,知之甚少。

    所以,不止是他杜元浩不敢小觑赤峰,便是先楼主钟离台在世时,也对赤峰长老恭敬有加。

    毕竟,羽化之人。

    修炼所需灵石,一年总要三亿朝上。

    他杜元浩个人是承担不起的。

    很多羽化都承担不起。

    乘霄年耗千万之资,已少有散修可以独立于大宗之外。

    能经营出一个每年稳定提供千万灵石用以修炼的企业,那么总要净利在三千万以上。

    只此一点,就已断了散修的路。

    更别提羽化真仙。

    所以,一些非大宗的羽化修士会豢养邦国,以一城一国的税赋为己用。

    邦国税收,每年需刨除国家来年能够健康运转的款项,那么想要结余出三亿的税款,这个邦国总要年税五十亿。

    这还要保证这个国家没有天灾人祸,一年顺遂。

    这样的国家有。只是基本上都已背靠大宗。

    至于做生意……

    年入数千万已然不易。

    想要破亿数,实在难上加难。

    不是什么人都能整合资源,经营出一个可以年年稳定营收,供给羽化的产业。

    也不是什么羽化都能守得住这样一个产业。

    至于跳槽,也很难。

    八荒承平,廿一大宗各有神游坐镇,少数门派还有归墟活跃。

    对外威慑用不上羽化,对内贡献也未必高于乘霄。

    而寻常宗门,未必能负担的起一个羽化开销。

    所以在这静楼之中,只要不想鱼死网破,同归于尽,是没人敢忤逆赤峰的。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因为一句话,倒在了地上。

    这让杜元浩生出强烈的不真实感。

    大殿内,明明晃晃。

    大殿外,也有了阳光。

    八千坪新换的地砖,光洁如镜,晃的人睁不开眼。

    杜元浩隐隐约约,从其余长老的脸上,看出的不是愤怒,屈辱,反而是幸灾乐祸,更多的是开始合计如何吞食赤峰。

    这让杜元浩更是一阵晕眩。

    他……

    也是从曾经那个威严,恢弘,肃穆,磅礴庄重的静楼里走过来的老人。

    他……

    是亲眼看着这八位师兄师弟,从英姿勃发,惊才绝艳,一路堕落,变成如今这般蝇营狗苟,党同伐异的老人……

    天上浮云似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

    他……

    老了。

    “……无忧城城主报缺,我家掌门要你静楼拿出四百万石的粮食,五十万套冬衣。我知道你们静楼议事不易,所以要你们今日前来给我个结果。”

    屋子里,已然没有华光。

    华光已在天外。

    天上太阳升起,雾消云散,刚刚修好的八千坪折射着阳光,有些刺眼。

    少虞自始至终没有看这些长老一眼。

    对于出手,也没什么忌讳。

    因为,

    他本就不是良人。

    少虞不记得自己父母,也完全没见过自己的父母。

    自有记忆以来,他便被一个贵人豢养。

    为什么叫豢养?

    因为是死士出身。

    自幼与一堆小孩子互相厮杀,磨炼杀人技。

    八荒很大。

    修士有修士的斗争。

    凡人也有凡人的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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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斗争,就会有暴力。

    而暴力,在许多时候,是不能搬上台面的。

    所以,阴养死士,在中州邦国里并不少见。

    他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年纪。

    小时候,过得也糊涂。

    一睁眼,一闭眼,自己就从只能握小刀,变得可以抡起大锤。

    梦里也是红的。

    血淋淋的尸山血海。

    他杀过不少人。

    贵人让他杀谁,他就去杀谁。

    有时候,也会猎杀仙人。

    贵人专门教他们如何猎杀仙人。

    因为,许多邦国里,还是会有仙人出仕。

    杀仙人,与杀凡人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同。

    神兵宝刃在手,丹符宝箓得宜,杀死一个蜕尘也不是难事。

    就像,他的刀王府,就像他的空军阁……

    当初他也真的只是为了做炊具。

    只可惜……

    只要是人,就会死。

    只要会死,就可以被杀死。

    所以,少虞不排斥暴力。

    只是,少虞已不喜欢杀人。

    所以,地上的老头子没有死。

    当然……

    他从不排斥杀人。

    “……四百万石粮食?!眼下已是冬日,粮食价格已翻了一番!只这笔灵石,就不少于三十亿灵石!更遑论五十万套冬衣?!我静楼受业火焚毁,至今尚未重建完成,这笔款项如何而来?!”

    原本因为赤峰倒下而变得安静的七个长老,听闻事关灵石,竟又开始聒噪。

    少虞也终于收回目光。

    小萤说,无忧城主要两百万石粮食。

    这是不够的。

    远远不够。

    过于理想化了。

    想要将粮食散给难民,确保难民不受冻饿而死,就要有大量的一线人员。

    大量的一线人员外出散粮,必然难以监督,其上又要有头人……

    单凭眼下无忧城的形势,静楼的情况,必然会有大量贪墨。

    想要散给难民两百万,那便需要再多一百万石。

    这还没算中间损耗,意外。

    所以总也要四百万石。

    至于衣服……

    多出十万套,便够了。

    这种事,少虞很熟悉。

    少虞食指与拇指互相摩挲着:“杜掌门。”

    “真君请讲。”

    “玄枵大同组织成立在即,我家掌门不希望蓬莱有人冻饿而死。若静楼资金上有难处,我谓玄门可以给你支一笔贷款。”

    像他这号人,对于同类很敏感。

    像楚小萤。

    他第一眼见到楚小萤,就知道她和自己很像。

    不喜欢杀人。

    却杀过许多人。

    但楚小萤是个良人,与自己不是同类。

    像飞尘。

    无法无天,恣意妄为。

    杀了一些人。

    也不排斥杀人。

    但他也是个良人,与自己同样不是同类。

    二师兄。

    通天彻地,半步归墟,很少杀人。

    是良人。

    二师姐……

    那是他们一起看着长大的。

    是他们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

    不过,山上还有一个人。

    有一个不喜欢杀人,排斥杀人,更没杀过许多人的人……

    却不是良人。

    那是一个骨子里,泛着冷意与凶厉的人。

    王随安。

    王随安才是他的同类。

    所以,

    少虞几乎不费任何力气,便解读出“诸事勿扰”意味着什么——

    凡有所扰,尽数诛绝。

    掌门要一个稳定的静楼。

    昨夜。

    小师弟。

    很像贵人。

    “如何?”少虞目不斜视,目光再次飞出门外,看向逐渐明亮的八千坪,“这笔款项,用你静楼八千坪做抵,十年期,年利五分。”

    他不知道自己年纪。

    也实在不知自己在贵人手底下活了多少年。

    但他知道,自己在外隐姓埋名,躲了十年。

    与所有的游侠刺客的故事都不同。

    不是因为什么大义。

    也不是因为什么幡然醒悟。

    只是怕了……

    做完最后一单事,他坐在那个四进的大宅院里,坐在假山前,看着自己双手上的鲜血,他怕了。不知道怕什么,但整个人颤抖不停。

    他跑了。

    也更加害怕。

    怕贵人追杀,所以一路往北跑。

    跑到一个小村子里,累倒在一个小河中,被路过的村民救下。

    再后来,他在村子里住下。

    他发现自己很喜欢做饭。

    学了几手家常菜,便开始给村子里做宴席。

    宴席做的好,出了名,便去县城里当厨子。

    后来又有了名堂,便去大城酒楼。

    他为了更高的厨艺,周游四方,想着,若是八荒有一个特级厨师考试就好了。

    最后一站,是蓬莱。

    蓬莱。

    仙客楼。

    “……嗯!这鱼味儿不错啊!你叫什么名!”

    “乡野之人,也没什么名字,鱼烧的好,掌柜倒是叫我烧鱼的。”

    “不是,他有病吧!掌柜的,掌柜的给我出来!你怎么这么对员工的?!我说怎么都把咱仙客楼当跳板呢!太不尊重人才了!就说我去年下山,吃的那个豆腐,做的挺好,今年你就把人挤兑跑了!能不能干啊你!啧,下去下去!咳……那个,烧鱼啊,上山做饭行不行?灵石管够!山上呢现在一共就四个人。一个老头儿,一个夯货,一个帅哥我,还有一个小不点,人不多。就是山有些高,不知你愿不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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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去,

    便是十八年。

    十八年,恍若隔世。

    十八年前,他没有名字,没有挂念,目不识丁。

    十八年后,他有了名字,有了兄弟姐妹,师父师侄,也看了许多书。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