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二。

    已过亥正。

    大石头。

    玄枵山有许多大石头。

    除了六如剑派那些能飘的石头外,谁也不比谁稀奇。

    但有一个大石头因为位置好,一百年前常常有人坐在上面发呆。

    这大石头,正在深山之间。

    深山之间有一幽谷。

    谷中遍地是细碎小花,浅紫、鹅黄、淡粉、莹白,星星点点铺在青草之上,安安静静的开着,像被夜色揉碎的星子,落满了人间。

    这小花四季轮转。

    春也有花,秋也有花。

    夏也灿烂,冬也灿烂。

    白日里,谷中小花,各有妍丽;夜晚时,整个幽谷,便泛起月华。

    而这大石头,便坐在这幽谷正心,环伺花草,仰望星月。

    玄枵山很大。

    一座太古林,也没出了玄枵山。

    多少幽谷,多少山涧都从无人踏足。

    她也是偶然知道了这地方。

    多久呢?

    总也有两三百年了。

    两三百年前,她还小,刚刚拜入山门。

    她不是天才。

    练功练不对,总挨打骂。

    师父瞧不上她,师兄师姐也没有交际——

    她性子有些闷。

    师父总说她笨。

    是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天总要哭上好几次。

    有时候是被骂哭的,有时候是被师父打哭的,有时候是在师兄师姐的讥讽中哭的,更多的时候是被自己气哭的……

    明明许多事情师父刚讲完,再问起时,她就觉得脑子里朦朦胧胧的,有那么个印象,她就很气自己。

    不开心。

    在山上不开心。

    在师门不开心。

    便一个人提着剑出来散心。

    在这山里,走过许多地方——

    她见过山泉绕石、见过松影垂地;

    她见过流云漫过山肩,见过孤月悬在梢头;

    她见过萤火点点,花间明灭,见过寒星低垂,伸手可摘……

    她见过好多景色。

    去过好多好玩的地方。

    只是,

    这许多好玩的地方,只有她自己知道。

    没人在意,她也不知道和谁说……

    她没有朋友。

    人笨,胆子还小,不知道怎么和人打交道,只会傻笑……

    所以,终归是一个人。

    可她不喜欢独来独往。

    她喜欢热闹。

    喜欢人多。

    喜欢过节。

    她最喜欢上元节。

    喜欢看烟花。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从前,每年上元,她都会在云海之上,俯瞰万家,看着一树树烟花冲天而起,又坠落繁星。

    所以……

    她想交朋友。

    带着她的朋友,走过她喜欢的每一处风景。

    山川水色,不尽风光……

    哦,她曾经有过一个心动的师兄。

    为什么心动,如今已不记得。

    时间太久,青春懵懂。

    倾心也许只是一个举止,倾心也许只是因为大家都喜欢。

    少女怀春,她也做梦。

    梦里就是带着这个师兄,走过这每一个地方,最后……

    最后,便来这谷中。

    一起坐在大石上,看看花,看看草,看看星星,看看月亮。

    她嘴笨。

    不知道说什么。

    所以梦里她只是笑。

    听那个师兄说话。

    梦里的故事梦里的话,她自然是记不住。

    但她会觉得很开心。

    时过境迁,沧海桑田。

    师父已仙逝近两百年。

    再也没人打她,骂她。

    也再没人督促她练功。

    她在这幽谷里一坐坐一整天;一坐坐一整月,也没人知道。

    她曾经不喜欢的事,最终也渐渐喜欢起来。

    不喜欢一个人,偏偏这一生她总是一个人。

    不喜欢安静,偏偏只剩安静。

    师兄师姐,或是身死道消,或是丧命于外,师门上下最后也只剩下了她。

    而那个她曾经魂牵梦萦的师兄也死了。

    为了庇护师弟师妹。

    和六如的五华很像。

    不过,五华活了下来。

    他没有。

    好在,她喜欢的地方,没有变。

    “……你是钟离楼主的徒孙。自然该你做掌门。做了掌门,你也不必担心,我会教你怎么做。”

    然后,她就当上了楼主。

    然后,这一百三四十年里,便没了自由。

    一个傀儡。

    一个被绑在不静楼里的傀儡。

    别人让她说什么,她说什么。

    别人让她做什么,她做什么。

    今夜谷中的风有些冷。

    像针。

    “……你知道,这世上,有许多比死亡还难过的事。尤其是,修仙之人。”

    比如,用一根烧红的细针,慢慢挑开指甲缝,让滚烫的铁锈气混着焦糊的血肉味钻进鼻腔。针尖在嫩肉上轻轻刮擦时发出的黏腻声响,会比疼痛更先让人发疯。

    乘霄。

    乘霄的身躯,本不脆弱。

    可这世上,乘霄不是尽头。

    乘霄不是,这痛苦也不是。

    痛苦也没有尽头。

    修仙之人,伤口很快会愈合,于是还会再来一遍……直到她痛苦求饶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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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日便放过你,给你个教训。不许再乱说话。都是体面人,不要让我做这不体面的事。”

    她发现自己的确很笨。

    不长记性。

    这次说了错话。

    没过多久,她又说了错话——她只是觉得,那个杜姓的长老,真的没做错什么,不该下牢……

    “……我发现你以后,也不需要修为了。乘霄便够用了。”

    然后……

    全身上下,便肌无完肤。

    大概是火。

    也不知是什么火。

    轻而易举的便毁了她的乘霄肉身。

    但又不毁干净。

    一把火烧上来,再用不知什么水一打,浑身上下便滋啦滋啦的冒着热气……肌肤又开始愈合。

    反反复复。

    又是数天。

    根骨毁尽,再无前途。

    她也终于老实了。

    三四十年后……

    那个长老冲击神游境,毁于心魔劫。

    她主持了葬礼。

    大抵是“长老一生躬身践行,恪尽职守,德高望重,恩泽后辈。今溘然长逝,我辈悲痛不已,愿长老魂归安息,风范永垂”云云。

    没人折磨她了。

    也没人庇护她了。

    所有长老,开始视她为眼中钉,要取她性命了。

    世事,便是这么有趣。

    福兮祸之所倚,祸兮福之所伏。

    她已没了根骨。

    修炼无法进境。

    若非杜长老在,她也很难再活这一百年。

    一百年。

    如此百年,她也正式加入了这场游戏。他人为了权利,她为了自保。

    这场游戏,好玩,就好玩在大家都要守规矩。

    好多人说,拥有暴力,可以无视规矩。

    但,妙就妙在,没有人的暴力能足以翻桌子。

    但凡有,也轮不到她坐这个位置。

    左右逢源,平衡各方。

    能保命的除她掌门身份,还有前日种的因——杜元浩。

    羽化七重,保她性命。

    无非是她在明,杜在暗。

    她也喝了许多药。

    毕竟,外力终归不为己有,性命终要靠自己。

    所以,又喝了一百年的药。

    根骨坏了。

    修为忽上忽下,看起来唬人。

    不中用。

    最终是撇开正道,身种七情……

    百年不敢出静楼。

    一朝摸到神游口。

    整整一百年。

    最开始,她还想着熬下来,离开静楼,下山再看看这些景色,去看看烟花……

    但药喝的太多。

    根骨没治好,

    眼睛毁了。

    什么也看不清,所以,她也不知道自己还在坚持什么……

    艰难求活是为了什么…

    直到,她从静楼玄雷海市的大牢里逃出来。

    她才知道。

    自己只是胆子小。

    什么都怕。

    她想回这里,却是不敢,因为她已什么都看不见。

    满目黑白线条。

    她害怕。

    害怕去曾经去过的地方。

    她怕故地重游。

    她怕新的记忆,覆盖了曾经的画面……

    她怕死。

    芷瑶。

    芷瑶盘坐在大石上。

    “看”着天上的星星,天上的月亮。

    时隔百年。

    这幽谷里,她不知道还有多少紫花,还有多少粉花,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萤火虫,今天的月色好不好看。

    只是抱着双膝,坐在大石头上,看着天空。

    深深吸了口气。

    从大石上站起来。

    站起来,抖落一袭浅粉软缎。

    绣着莹白小花的绣鞋,隐在草间,草屑沾在鞋边,绣鞋也成了这地上小花的一朵。

    风儿轻轻,扬起她面上的白纱。

    随后,撑起了伞。

    一把油纸伞。

    足尖一点,轻身而起。

    往忘尘峰去,往八千坪去,往八十八楼去。

    汀洲采白苹,日落江南春。

    洞庭有归客,潇湘逢故人。

    故人何不返,春花复应晚。

    不道新知乐,只言行路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