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了班,侯慕白借钱买了壶好酒,去看他的老哥哥——赤峰长老。

    这是实打实的师兄。

    同一个师父出来的,甚至是同一批拜的山门。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赤峰厉害。

    触类旁通。

    这静楼神通妙法,只要是他看过,就没有不会的。惊才绝艳用在他身上恰如其分。

    他侯慕白不行。

    所以人家是羽化上仙,八大长老,而他只能看大门。

    如今还能有个交情,都是这么多年下来,看在同门情谊,逢年过节上门送礼,才留下的门路。

    所以,

    这“老哥哥”三个字,只有喝了酒,他才能叫。

    平日见面还要恭恭敬敬侧身施礼唤长老。

    下了仙剑,经过天门,穿过广场八千坪。

    八千坪上还有弟子勤练。

    剑光错落,气劲翻涌,弟子们或握剑旋身,或凝气站桩,寒夜里衣袂翻飞,剑影映着月华,个个屏气凝神,未有半分懈怠。

    这修仙之人,早晚如常。要不怎么有一句叫采日月之精华?

    太阳好说。

    月亮你晚上不出来练,上哪采去?

    你要是非说月亮光本质上是太阳光折射这种科学话,那咱们就好好掰扯一下能让熵减的灵力本质是什么!

    解释不通,那就老老实实分太阳,太阴,少阳少阴!

    想要高人一等,想要更进一步,就要勤修苦练。

    不然普通人称你一声“仙长”,你还真把自己当仙人了?!

    普通人睡觉,你也睡觉,普通人吃饭,你也吃饭,那你修什么仙?!

    所以,侯慕白不修仙。

    侯慕白这叫享受生活!

    提着一壶好酒,入了八十八楼。

    酒有多好呢?

    肯定是他平日里不舍得喝的那种。

    赤峰长老白日里受了伤,他得过来看看。静楼不像归一六如,弟子动辄五六千人。

    静流好多年不大开仙门招收弟子了。

    就这九百人。

    加上百年的尔虞我诈,高层泾渭分明,八十八楼各行其是,平日里彼此没什么来往。

    所以,

    绕过几栋高楼,行过几处石阶。

    见老松三五棵,遇寒梅七八朵。

    青石一捧月色,空庭几点疏星。

    再转一弯,便是赤峰长老的静室——

    青山堂。

    ……

    上青山!

    一把纸伞,乘风而起!

    一步青云,青云绕青山。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她本静楼人,便该静楼去!

    披星戴月。

    踏过天门!

    高天一轮弦月,月勾一抹花香。

    身袭粉缎,眼罩白纱。

    八千坪上已有人看见了她。

    她本也不想再避人。

    昨日行过无忧城,今日躬身事粥棚。

    她掌静楼百年,从没有掌门的样子。

    今日回来,权且晚行掌门事。

    掌门行何事?

    惩奸肃纪,扶正祛邪!

    错已太多难回头,该和大害同归去。

    一道凌厉剑光率先破云而至。

    领着数道青虹,流星赶月。

    月儿弯弯。

    疏星点点。

    远处已有护山执事,冲天而起。

    四方殿宇、各处楼台瞬间亮起无数华光,流光溢彩,映得半边天幕通明。

    芷瑶却是径直往青山堂走。

    赤峰乘民之急,敛货居奇;

    玄元趁乱吞田,倚势并亩。

    只是玄元是羽化七重。

    而赤峰长老堪堪羽化。

    她胆子小。

    柿子总要挑软的捏。

    八荒一行,奔走各方。

    调查刀王府二十万把大刀,七情耗之无补,她也跌落,堪堪羽化。

    可不要自己身死,却是一害难除。

    撑着伞。

    手腕轻旋。

    伞上便有华光。

    “……芷瑶,入得静楼,需知我静楼十六字祖训……”

    分不清是月光还是星光。

    光华闪闪,清正自持。

    芷瑶,轻轻自语——

    “静心明道,守正安民,静气修元,护道崇德……”

    ……

    “长老看着气色不错,我还担心你的身子,见长老行动自如,我这就放下心啦!”

    青山堂。

    青山堂内,松香阵阵。

    作为掌管整个静楼产业的长老,他住的堂内却无甚奢华,四壁皆是原木,未施漆彩。

    木纹如流水,年轮似星轨。

    地上铺着青灰色蒲席。

    角落里,一只铁壶架在小泥炉上,壶嘴正“嘶嘶”吐着白气,水将沸未沸。

    靠墙一张矮榻,榻上铺着素麻垫子,赤峰就盘坐在那里。

    他今日未着长老袍,只套了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单衣,衣襟微敞,左手搭在膝头,右手缩在袖中,

    榻边矮几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把豁了口的短刀。

    半碗凉透的汤药。

    一碟剥好的松子。

    这青山堂里,并不只有赤峰。

    一左一右,还侍奉着人。

    就像青山堂外,也并不是月华如水,空无一物。

    堂外也有人。

    四个弟子,皆隐在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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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位老哥哥还是厉害!

    年轻的时候就厉害,这老了老了,更厉害!

    教出来的徒弟那是个顶个的人物!

    就说这一左一右,伺候在赤峰身边的侯景与蒋生。

    两人皆是静楼年轻一辈里挑尖的人物!

    不过百年便是乘霄大士!

    二人年纪尚轻,各掌一楼,独当一面,这份能耐,莫说在静楼九百人中,就是整个玄枵山可也是寥寥无几!

    侯景性烈,出入天门派头很足!

    也不大正眼瞧他。

    也是。

    人家有骄傲的资本!

    他修的是赤峰长老早年创的《青冥剑经》。

    整个静楼以修心为主,重幻术。

    而能在静楼练成武艺,杀伐攻坚的本事,都是了不起的人物。

    这青冥剑经,若是往前倒个一百年,那也是威震八荒的绝艺!

    赤峰凭这手剑经也是威压蓬莱洲。

    只不过……

    后事修提。

    单说侯景。

    其剑出如惊雷,气劲如奔涛,曾凭一己之力,斩杀过作乱的数十魔修。

    剑下从无活口。

    侯慕白觉得这人很像年轻时候的赤峰。

    蒋生则截然相反,性子沉静,修的是静楼幻术。有年三仙大比,他才是蜕尘,施展的梦幻泡影,便困了十数人,其中还有一个半步乘霄。

    二人一文一武,一烈一稳,都是赤峰最喜爱的弟子。

    外面四个其实也不差。

    蜕尘巅峰,反正是比他强!

    他能进来,还是多亏这昔年一点点情谊。

    赤峰长老笑道:“这静楼里,也就只有你慕白还能来探望我。其余人,怕是巴不得我死呢。”

    “长老就会说笑!您可是咱静楼的财神爷,大家巴不得您寿与天齐呢!怎么可能有人盼您走呢?”

    “你倒是会说话。”赤峰看着侯慕白笑道,“我记得,你我是同一批入的静楼,我已白发苍苍,师弟你倒是看着年轻。”

    “哈哈,长老说的哪里话!我这是修为不济,蜕尘四五重,看着头发黑,其实都是染的。长老可是羽化真仙,一根头发都法力无边,我哪能和长老比啊!”

    这话是这么说。

    但侯慕白也很奇怪。

    赤峰一百年前,可就是羽化九品,半步神游的天人!

    气宇轩昂,神采飞扬!

    只是后来静楼出了许多事,他的修为也是一步步跌落,人也越来越老,近来甚至传出他已跌落羽化,重回乘霄。

    不过现在看来都是谣言。

    嗯……

    他侯慕白虽然长袖善舞,各方都能说个话,那也不是谁见谁就见谁!

    静楼八个羽化大长老,那都是天上人,逢年过节,他想见都未必能见到。

    上一次见赤峰长老,那还是五六年前呢。

    之后赤峰便闭门不出。

    这回见了,可比上次又老了太多。

    八个长老,其中七个和他都是同辈。

    只有玄元年长。

    是前楼主钟离台的师弟。

    刨除两个无用之人,目前静楼之中修为最高的就是玄元。

    听说已是半步神游了。

    神游者,一念千里,神照八荒。

    而玄元,只差最后半步。

    这半步,他卡了整整一百二十年。

    有人说他是故意不破境——神游大能需渡三灾九劫,一旦破境,便不能再插手凡尘俗务。静楼正值多事之秋,他若走了,这八十八楼怕是要塌。

    但侯慕白知道,这人怕了。

    早年还有洪明长老——芷瑶掌门就是他扶持上来的——他在时可是与玄元分庭抗礼。

    那是静楼中的绝代双骄,一时瑜亮。

    等钟离台仙逝,两大神游楼主大打出手,洪明先一步破境,结果心魔劫没勘破,身死道消。

    玄元,便再也没有进境。

    也无需进境。

    现在的玄元,便是静楼第一人。

    有多厉害呢?

    钟离台楼主还在世时,便钦点他是静楼第一人。

    比三个神游都要厉害!

    三百年前。

    他侯慕白那时候刚筑基,万全寺,安和道,清善门三大魔修门派被太上剑宗为首的正道清剿,没办法在中州立足,便打算往蓬莱仙洲迁。

    为了能顺利迁移,便想以雷霆之势,攻克静楼,占山为王。

    三大魔宗联手攻山。

    有三百魔修摸到“老楼”前,他侯慕白可是眼见玄元只出了一剑。

    ——就一剑。

    剑光起时,八千坪上寒梅齐绽;

    剑光落时,三百魔修尽数伏诛。

    尸体整整齐齐码在山门前,伤口皆在咽喉,深浅一致,连血流的痕迹都分毫不差。

    那一战之后,静楼多了一条规矩:

    玄元老楼闭关处,禁飞剑,禁喧哗,禁窥探。

    那是何等意气,何等风采?

    这可是侯慕白当年心中最为钦慕的人!

    只是,如今变了个人。

    他依旧住在“老楼”里。

    楼如其名。

    那是静楼最老的楼。

    楼前种着三棵老梅,梅树下埋着七坛醉仙酿——据说是钟离台亲手所酿,埋了三百年的好东西。

    可里面的人却变了。

    他会怕。

    因为怕,而不破境……

    唉,说来说去,侯慕白只觉得这自钟离台楼主仙逝以后,这静楼全然换了模样。

    当真是一个物是人非。

    “你在——想什么?”

    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瞬间让侯慕白清醒过来,忙笑道:“我在想长老您昔年英姿,我这微末修为,却是……”

    话没说完。

    赤峰忽然抬起了手。

    侯慕白立刻闭嘴。

    侯景与蒋生同时惊觉起来,似乎在听什么。

    侯慕白觉得赤峰可能是因为受伤,有点儿草木皆兵。

    就外面那四个半步乘霄的弟子守着,怎么可能有人进来?

    总不至于其余长老撕破脸皮,羽化真仙亲自上门吧!

    所以,侯慕白根本没在乎。

    施施然一扭头。

    却看见院子里,站着一个女人。

    一个白纱蒙眼,手撑油纸伞的女人。

    淡如远山,冷若寒泉。

    脚下,

    倒着四个人。

    侯慕白:“!!!”

    芷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