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慕白看见了芷瑶。

    青山堂里的人当然也都看见了芷瑶。

    罪掌门芷瑶,不请自来。

    不请自来,来者不善!

    侯慕白想跑!

    他不动声色的尽量把自己的身体往阴影里藏。

    尽量让自己不暴露在芷瑶的视野里。

    这已经死人了!

    芷瑶脚底下躺着的四个人,哪个修为不比他高?!就这短短一瞬间,侯慕白便已冷汗岑岑,大气都不敢喘,心脏扑通扑通的跳!

    他只是来探望病人的!

    病人,

    盘坐在榻上。

    白日里受了伤,但依旧很从容,气定神闲。

    甚至连正眼都没有看芷瑶——他向来不把芷瑶这后辈傀儡放在眼里。

    他也没把那四个弟子生死放在眼中。

    他阖上了眼睛。

    他连话都懒得说。

    他也懒得动。

    侯景动了。

    身形未动势先动。

    侯景,同样没有将芷瑶放在眼中。

    所以,这位乘霄大士依旧保持着侍立的姿态,右手却已按在剑柄上。

    剑未出鞘,青山堂内的烛火却突然矮了三分!

    侯景一扭头,剑出鞘三寸,青芒暴涨!

    堂外起了风。

    堂内木纹突然扭曲,年轮化作剑气漩涡,木纹变作剑路轨迹。

    侯慕白只觉一阵眩晕,眼角余光瞥见青石板上不知何时已被剑气在地面犁出七道沟壑。

    剑气赫赫,青芒幽幽。

    径直奔向芷瑶双足。

    油纸伞微微一倾,伞沿与地面之间空空如也,但这七道青光剑气却似是撞在无形屏障之上,戛然而止,霍然炸开!

    一抬伞。

    堂内扭曲的木纹随之平复,侯慕白也不再晕眩,定了定神,却发现侯景已然提剑出门,出现在堂外。

    “这……”

    侯慕白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是看不懂这乘霄羽化的斗法,他现在只想保命!

    可他的想法刚起,堂外已然再次出手!

    侯景的剑,远比侯景的人更早跨过门槛。

    一步落下,一声剑鸣。

    铮——

    侯景身形骤然模糊!

    刹那间,三十六道剑光从四面八方同时亮起——或如惊雷炸裂,或似细雨连绵,更有剑光如大江奔涌,浩浩荡荡。

    剑光穿梭,芷瑶也动了,忽如一叶浮萍,又如木叶萧萧,随波逐流,迎风而起,扛着一把小伞,在这剑光之中,扶摇直上。

    那三十六道剑光紧追不舍,如影随形,齐刷刷冲天而起,剑势愈发凌厉。

    侯慕白心下惶惶,他一个小小蜕尘,何德何能见乘霄羽化斗法?!只是这青山堂内并不大,躲也无处躲……一时脑子搭错了弦,竟是好奇伏在窗前,仰着脸向上看。

    芷瑶居高临下,探下一只手——

    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掌,迎着三十六道剑光悍然拍下!

    “嗡——!”

    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轰然炸开,震得侯慕白耳膜生疼,气血翻涌,纤巧玉手似是压下一方天地,带着万钧之力,将那三十六道凌厉剑光生生止住。

    手一点点往下压,剑光一点点往下落。

    下一秒。

    剑光轰然崩碎,化作万千刺眼光子,从天上纷纷扬扬洒落,铺满整个庭院,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

    天空中,一道黑色身影如流星坠地,狠狠砸在庭院中央,“轰”的一声巨响,青石板被砸出大片蛛网裂纹,碎石尘土冲天而起,瞬间遮住侯慕白的视线,巨大的冲击力如无形的手掌,将他狠狠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青山堂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咳!”

    侯慕白咳出一口鲜血,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

    青山堂内,蒋生早已起身,指尖飞快掐诀,一道灰蒙蒙的雾障骤然笼住赤峰,雾影飞速流转,化作一道无形壁垒,那些飞溅的碎石余劲撞来,竟如入幻境,悄无声息消散无踪,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侯慕白从墙上滑落,瘫坐在地,脑子浑浑噩噩,眼前浮现出无数纷扰画面,几欲昏厥。他猛的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稍稍清醒,再看庭院,院子里,侯景已然撑剑起身。

    昂藏而立,周身尘土未散,却难掩其凌厉气势。

    手中长剑泛着刺眼青芒,青芒顺着剑刃漫出,周身剑势骤然凝聚,如蓄势待发的惊雷,左手掐出标准剑印,右手握剑沉垂……

    忽而起剑。

    剑出无声。

    巨大的青芒剑意猛地甩在芷瑶身上。

    芷瑶竟来不及闪避,侯慕白眼睁睁的看着芷瑶被那青芒剑意拦腰截断!

    侯慕白瞪大了眼睛:“啊!”

    他很早便认识芷瑶了。

    一个小姑娘。

    不爱说话。

    总会被她师父训。

    因为侯慕白也不是一个上进的人,他会忙里偷闲,四处溜达。

    所以,他常能看见芷瑶提着自己的剑,一个人在山里逛。

    而侯慕白对芷瑶的印象,全停留在那时。

    哪怕后来当了掌门,也没什么变化。

    只知道,他们都说芷瑶很好看,是忘尘峰第一美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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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知道,他们都说芷瑶不管事,只是静楼的吉祥物。

    可能,他认识芷瑶太早。

    可能,他年纪真的已老。

    认识的人,知道的事,很难变。

    所以,当他看见芷瑶被这青芒拦腰截断时,下意识的惊呼了出来!

    然而,下一秒,他就看芷瑶身形如水波荡漾,巨大青芒没有丝毫阻拦划了过去。

    夜空深深,却不见芷瑶。

    只这刹那。

    盘坐在榻上的赤峰霍然睁眼。

    蒋生猛地转身,却看青山堂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油纸伞。

    伞下也无人,却在空中兀自旋转。

    转的也不多。

    只是转了一圈。

    蒋生就在侯慕白惊愕的目光里,双眼茫然,栽倒在地。

    而芷瑶还在院子里。

    她又出现在了院子里。

    侯慕白看见那一袭花色。

    一只手掐着侯景的脖子,侯景也已没了意识,整个身子软的如同面条一样,被芷瑶重重的甩在地上。

    这就是当年那个小姑娘?

    侯慕白脑子里空空如也,已经不知道该做什么。

    青山堂,太小了。

    这赤峰明明这么有钱,为什么要住这么一个小小的屋子?

    害得他无处躲!

    芷瑶可就进来了!

    推门而入。

    曳着身后一地月光。

    她并没有受伤。

    衣服也没有脏。

    甚至都没有喘。

    这就是掌门。

    曾经那个小姑娘。

    “你受伤了?”芷瑶款步走进青山堂,俯身拾起地上的油纸伞。

    侯慕白没出声。

    他知道。

    这句话肯定不是问他的。

    而他也不敢出声。

    他生怕芷瑶知道自己在青山堂里。

    情况已经很明了。

    芷瑶是来杀人的。

    侯慕白只希望芷瑶不要把自己和赤峰联系起来。

    盘坐在榻上的赤峰这时才睁开眼睛。

    “今天,是大寒。没想到,二十四个节气,倒是落在我这里了。上午来了人,下午又来人。上午有人坏我根骨,下午有人害我徒儿。倒真是,身与心俱病,容将力共衰。”

    “我以为,你会很珍惜你的六个弟子。”

    “老了,就不中用了,再珍惜的东西,一个人也是护不住的。”赤峰一头白发,只在头顶抓着一个发髻。

    但侯慕白却觉得,赤峰好像逐渐变年轻了。

    那是一种感觉。

    虽然他的样貌没有变,声音没有变,但的确,他变得年轻了。

    赤峰穿着一身靛蓝单衣,看着芷瑶笑道:“倒是你这丫头,明明已经跑了,为何还要回来?难不成,当真舍不得静楼?

    说着,赤峰伸开了双腿。

    侯慕白:“!!!”

    这不是感觉。

    赤峰的头发正在由白转黑!

    “我回来,是要带你走的。带你和玄元一起走。”

    “哦?这又从何说起呢?”赤峰笑道。

    “乘民之急而敛货居奇,断苍生口粮,令良民流离破家……”芷瑶也笑了,徐徐笑道,“我是带你下地狱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赤峰忽而狂笑声起,而青山堂外已聚来一众巡山执事!

    赤峰斜坐在榻上,撑起一条腿,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摸向案几上,那把缺了口的小刀。

    “就凭你这副根骨尽毁,七情蚀体,的破败羽化也想带我下地狱?!”

    赤峰变了。

    侯慕白看得分明,赤峰,真的年轻了!

    而他的修为,也在节节攀升!

    侯慕白不明白。

    却听芷瑶道:“没想到,这六个弟子,居然真的都是你自己……”

    侯慕白:“???”

    赤峰下了床榻,单衣自肩头滑落,人也已不再苍老,已是神采飞扬的年轻人:“你师父常说你笨。但你似乎也有些许可取之处。静楼太凶险,总要有些手段。只是我隐藏百年,原以为今日来的会是旁人,没想到,却是应在你这里!”

    芷瑶看不见。

    但赤峰身上的灵力逐渐凝聚。

    几乎是转眼之间,便已羽化七重!

    随后。

    赤峰一抖手,青冥剑意自手中小刀里倾泻而出,整座青山堂瞬间化作齑粉!

    静楼之上,所有人都看见一个神采飞扬的俊逸男子,悬于八千坪之上。

    一身中衣。

    一把小刀。

    高悬于九天,清逸出尘!

    青冥浩荡不见底,

    日月照耀金银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