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青云子打算一个人下山。

    但姜凝说的那些吃的、穿的、用的,青云子越想越觉得不合适。

    一来不够郑重,二来他一个老头儿送小姑娘这些,实在不像样子。

    末了还是姜凝跟着一起下了山。

    “…… 这样,师父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趁手的法宝之类的,你去买她爱吃的、穿的。你这钱都算师父的,等回去师父给你。”

    “不用,我也打算给楚?师?侄买些东西。”

    “那你下次。这回还是算师父的。” 青云子摆了摆手,语气没得商量,“你把账目记好了,等回头我给你。”

    万福城一共六个城区,卖法宝的在中心商业区,而日常吃穿用度的铺子,大半都挤在烟火气最盛的老城区。

    算着同门们睡好下午就要回山,加上姜凝本就不爱往人声鼎沸的商业区凑,二人便在街口分了手,一左一右,分头行动。

    姜凝踩着铺了薄霜的青石板路往老城区里走。

    腊月初四。

    往年冬天都比较难捱。

    虽然她筑基有成,但是若是深冬,还是会感觉冷。

    主要是灵力不够用。

    她不太舍得动用灵力御寒。

    不过,她也没什么厚衣服。

    那几年身上唯一的衣服,就是那件破袍子。

    冬也是她,夏也是她。

    一年四季,也没个换洗。

    实在有了味道,过于脏了,她就去林子里,找个没人的山涧,洗了衣服,顺便洗个澡……

    然后等太阳下山,差不多了,她再从山里出来。

    所以冬天不只温度,衣服也不太好搞。

    虽说贺来城是有浴池的……

    但是……

    洗澡这种东西,姜凝觉得蛮私密的……

    她能接受在山里露天洗澡,但是不能接受一群人赤身裸体泡澡。

    更关键的是她身上汗污啊,血污啊,会凝在身上,被人看见怕人嫌弃……

    如今看看自己这一身干净白衣,感觉以往那种日子好像做梦似的……

    明明她才来谓玄门半年。

    万福城前几日刚下过雪。

    地上还有积雪。

    一阵风吹来,便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扫过巷口。

    道旁两排老树枝桠光秃秃的。

    看着有些单薄。

    和她很像。

    姜凝身子也有些单薄。

    宽宽的衣摆被风掀得轻轻晃。谓玄门冬装领口袖口滚着一圈浅灰兔绒。

    她这算是老款。

    像青青小萤的新款冬装,会有内衬,没有兔绒。

    至于大师姐……

    大师姐她是正经修士!

    根本不怕冷!

    穿着一身夏装就跟她们一起干出来了!

    本来姜凝觉得自己也挺正经,可是在昊峰呆了半年,现在看见大师姐露出肩颈锁骨,会不由自主的打寒颤!

    思及至此,姜凝又紧了紧衣服。

    兔绒贴着她的脸蛋,更显清瘦。

    其实这半年她长了不少肉了。

    她也偷摸量过体重。

    已经上八十斤了!

    前两个月,她都快八十五了!

    只不过,两个月没好好吃饭,体重又降了回来。

    都说减肥不容易。

    其实增肥也挺难……

    万福城的新老城区之间界限还是很分明的。一进老城区,姜凝整个人便放松下来。

    可能是以前走街串巷,总往这种市井地方蹿,所以她更适应这种有烟火气的地方。

    万福城的老城区和贺来城的南城其实差不多。

    只是铺子挨的紧密。

    一左一右,铺子挨挨挤挤,卖糖炒栗子的铁锅哗啦作响,焦甜的香气混着隔壁酒坊煮黄酒的暖香,顺着风往人鼻子里钻;

    卖棉麻布匹、暖手炉、狐皮手捂的铺子敞着厚棉帘,白汽裹着炭火的暖意漫出来;

    挑着担子卖冻梨、冻柿子的货郎跺着脚搓手,吆喝声裹着白汽,在冷天里传得老远;

    街边的茶馆时不时掀动棉帘,涌出满室的茶香和说笑的人声。

    万福城还是比贺来城热闹一些的。

    姜凝垂着眼往前走,指尖轻轻攥着腰间的乾坤袋。

    靴底碾过薄霜,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路上总有人忍不住回头看她。

    一走一过,她走到哪里,便牵着路人的视线跟到哪里。

    姜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往路边又避了避,把脸埋得更低了些,只用余光扫着两旁的铺子。

    这种事以前可没有过。

    现在倒是越来越多。

    姜凝也能明白。

    老话说的好,女要俏,一身孝。

    一身白衣服,光是在这街道里行走,就很扎眼了。

    说起来,姜凝觉得自己没那么好看……

    二师姐和小师姐那种倾国倾城,天香国色她自然是比不起了——也不能太绝对,她还是有自信和被揍过的小师姐比一比的!

    大师姐也不必说。

    姜凝觉得大师姐和小萤其实挺像的。

    都是那种温婉的模样。

    只不过大师姐看着更温柔,更大方,性子也是爱玩爱闹爱捉弄人;

    而楚小萤则比较羞涩,更乖巧,稳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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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青青也是个大美人……

    只是青青不太会收拾自己。

    哦,她也不太会收拾青青……

    那一头天生的大波浪头发,怎么处理,都不合适。

    哪怕如此,钱青青也不是她姜凝可以比的……但凡她动起来,姜凝的视线便不由自主的会跟着抖……

    以前没觉得青青这样啊!

    难道说?

    姜凝:“她胖了!没错!她吃胖了!”

    姜凝走在路上忽然神色坚毅的自言自语!

    但,好像理由也不太充分……

    前两个月,她俩可是一起绝食的!

    根本没胃口。

    不知道吃什么。

    就像灵石一样,她也根本不知道怎么花。

    她在谓玄门待了半年,着实攒下了不少钱。

    一来每月例钱本就丰厚,筑基时一个月就有一万多,上了蜕尘之后,例钱就没了定数,全凭掌门师兄看着给,从来没亏过她,只多不少。

    二来还有些其它收入,诸如帮二师姐买东西,下山采购的钱不是师兄给她,就是二师姐给她,多了的钱全是她的。想要退回去,两人都不要。

    并且在山上也没地方花钱。

    零零散散的日用品,一个月也花不到两三百灵石。

    平日里穿的用的,二师姐和师兄总会想着给她添置,入冬的棉袍、暖手的小银炉,早早就送到了她的院子里。

    零嘴甜食小师姐也会给她带一份。

    在谓玄门的日子安稳得很,她连花钱的由头都找不到。

    唯一一次大手笔,还是前阵子和楚小萤一起下山,两个人凑在一块儿,买了一堆花里胡哨的银质小发饰。

    而对于一个修士来讲,最大的开销就是修炼用的灵石,这笔费用也不用她考虑。

    上月末她翻出玉符查看存款时,自己都吓了一跳——零零散散加起来,居然有一百多万灵石。

    她对着玉牌上的数字数了三遍,才敢确定自己没看错小数点。

    从小到大,她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大一笔钱。

    一瞬间有些手足无措,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想去贺来城,把这笔钱给娘亲……

    这就是惯性思维的可怕之处!

    从她十岁能靠着半吊子符法挣到第一笔灵石开始,不管钱是多是少,总要给她娘。

    带钱回家,只会被骂一顿,不会被打,要是空手回去,少不得要被打骂一番……

    什么赔钱货啊,什么她没用啊,什么外边野够了才知道回家啊……

    她记得最清楚的是十二岁那年的腊月初,和今天一样冷的天。她驱走了厉鬼,定好一万灵石,最后只给了三千灵石。

    胳膊还被鬼爪划得很深,都能看见骨头。

    袍子也被血浸透了,冻得硬邦邦的。

    结果刚回,就被娘扇了一巴掌……

    因为她把袍子弄坏了。

    棉袍是她和弟弟换着穿的。

    谁出门谁穿……

    好在,后来她捡了一身道袍。

    还有好多不开心的事,她从来都没说过。

    因为不开心的事,说出来自己也不会变得更开心,反而连着别人一起添堵。

    再者说……

    山上只有她有父母。

    昨天小师姐只是看了一眼淼淼无牙的双亲,就哭成了泪人,她也不好提自己的爹娘。

    姜凝站在街边,指尖把乾坤袋的绒穗攥得发皱,鼻尖忽然有点发酸,连呼出来的白汽都带着点涩。

    不过她已经出来了。

    远离那个家庭。

    那就再也不要回去!

    爹只在乎弟弟,娘又一直把她当累赘。弟弟也不是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