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四。

    申时。

    日渐西斜。

    天上飘了雪。

    雪下的不大,细细碎碎,很快便又见了晴。

    天上还有晚霞。

    明明说好大家睡一觉,睡醒之后回谓玄门……

    “你们可以的,真可以的。我给你们买吃的,买好玩的,你们居然一起出来玩不告诉我!靠骗,靠偷!趁我不在山上一起出来玩?!我是怎么得罪你们了么!?”

    小老头儿。

    一身白袍子。

    倍儿白!

    阳光下都晃眼睛的那种。

    此时他怒气冲冲,满腹怨气。

    鉴于他发火,楼心月特许他走在自己前面开路。

    青云子斜眉瞪眼,歪着嘴巴子,眼睛都快挑天上去了!走那两步,跟个大鸭子似的……我觉得我家老头儿年轻绝对混过。

    绝对!

    从见面到出城,青云子已经数落我们一路了……

    从二师兄开始,挨个数落。

    青云子:“呵!整个破天机阁了不起了!还太上长老!天天牛逼轰轰的,我不跟你一般见识,还真以为你了不得了呢!这么了不起,有本事把那个什么……什么玩意儿找到啊!”

    “师公师公,消消气!”钱青青在他旁边伸出手,一边嗑着山楂球,一边伸手给师父扇风。

    青云子一扭头:“你笑什么?你也不是以前的飞凫了!胳膊肘往外拐!忘了小时候师父怎么对你的了么?”

    田飞凫笑道:“哪敢忘?我才没忘呢。我还是不是青党的了?”

    青云子白了一眼大师姐,扭头看向四师兄,没好气儿道:“一天天的,披头散发像什么样子!”

    四师兄:“师父,我这是魏晋风流……”

    青云子眼睛一瞪:“哪个魏晋?我知道么?谁知道?让别人看见,还以为你是嗑大了呢!刚从大牢里出来啊!?回去把你那头发给我簪起来!”

    钱青青:“其实我觉得法王还挺帅的。”

    青云子一扬下巴:“帅什么呀!跟个鬼似的!还有,最后面那个!小姜凝!一起下来,一起回去啊!你怎么能把师父一个人扔外面?!”

    钱青青连连点头,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就是就是!阿珍啊!你太过分了!一起下去,怎么能把师公一个人扔下呢!你这样可一点儿不尊师重道!”

    师父现在好威风啊!

    钱老板好跳啊!

    老头儿当然不会说他的新晋心头好钱老板!

    钱老板也很会来事儿,刚刚一见到这个留手老头儿,便第一个迎了上去,嘘寒问暖的。

    这边老头儿一边发脾气,她那边一边垫话递话,到了姜凝这里添油加醋,姜凝也不敢反驳,刚想瞪眼睛,就被长了道行,狐假虎威的钱青青瞪了回去。

    从我个人角度来看,钱青青的行为有些眼熟。

    很像我王某人的日常……

    至于楚师姐。

    师父当然不会说她。毕竟楚师姐性子好,师父心里还有点儿愧疚,这次下山本就是专门给她买东西——买了许多东西。

    稀奇古怪的。

    什么醉仙露小甜酒、一口春蜜饯、流萤走马灯、缩微山水棋盒、自动演戏的灵木皮影、跟着人跑的小月亮夜明珠……

    总之,零食不算,师父的选品,楚师姐很新奇不说,反正已经强势把沈鸢勾走了。

    沈鸢也不遛狗了。

    两条大黄狗菠萝和香蕉都给了师父。

    师父一手牵着一条大黄狗,出了城门,一路往西走——大黄狗吐着大舌头,摇着尾巴,根本不像是在干活的样子,反正闷头领着一群人往西走。

    钱青青到了队尾,一起看这些小玩意儿。

    “鸢儿,你这俩大黄狗在哪买的?”

    “就在西市口哦。”

    “你这两条大黄狗品相不错啊。”

    “师父要是喜欢,借你玩两天。”

    “嗳——!那多不好意思!”

    “嗨!跟鸢儿客气啥!”

    小师姐一边江湖豪气的应和师父,一边眼巴巴的跟在楚小萤身边,看楚师姐玩流萤走马灯——小师姐手里有玩的!

    甚至师父还特意给她买了糖画!

    楚小萤也把其它东西给她玩,可她拿在手里,就是好奇,就是觉得楚小萤手里的更好玩。

    所以就抻着脖子看。

    一只流萤走马灯。

    风一吹就转个不停。

    里面能映出四时花开、百鸟朝凤。有江河湖海,有日月星辰。

    还能发光。

    师父说,那个老板讲这东西夜里挂在床头,满屋子都会有萤光,如光屑一般,在屋子里起起伏伏,像萤火虫似的。不晃眼也不扰修行。

    光天白日,看不出它能发光,但此时展示的走马灯便已很漂亮。

    甚至楼心月都看了两眼。

    师父看见了,殷勤道:“心月,你要喜欢,等回去师父再给你买一个!我以为你不喜欢这种小玩意儿呢。”

    楼心月没开口。

    没开口就是同意了。

    沈鸢举起手道:“师父师父,我想要!”

    大师姐也跟着一扬胳膊,笑吟吟道:“我也要!”

    小主,

    师父回头白了一眼田飞凫:“你还腆着脸要!这次回来,你也不向着我了!没你的!”

    田飞凫眨眨眼,笑道:“不给我买,我就退党!不当青党了!”

    青云子:“!!!”

    青云子:“把你的糖葫芦给我!”

    田飞凫笑道:“不给!”

    大师姐手里也有东西,一支糖葫芦。

    我们每个人手里都有东西。

    师父给楚师姐买见面礼,顺手也给我们所有人都买了东西。

    什么糖画,糖人,糖葫芦,……

    大抵是师父小时候喜欢的小玩意儿,他都买了一遍。

    看来老头儿小时候没有小甜水。

    他虽然不拒绝,会喝小甜水,但他想不起来主动买。

    正因为我们手里都有东西拿,所以倍感愧疚自责,任打任骂。

    当然,师父终究是没有舍得骂二师姐。

    居然也没有骂我!

    师父甚至破天荒的邀请我与他并驾齐驱,分了一条狗给我,跟他一起遛狗。

    接过一条狗绳,看了看这只翘着尾巴,把屁股中心的黑洞对着我的大黄狗。

    “小师姐,我这条是菠萝还是香蕉啊?”我回过头,询问队尾的沈鸢。

    小师姐听见动静矮下身子,双手拄着大腿,像一只准备起跳的青蛙似的,弯着腰,从我们这行人的腰间看了一眼:“你手里的是香蕉哦。”

    “为什么?”

    “香蕉的尾巴是顺的,菠萝是卷的。”

    “哦。”

    官道两旁的树木已落尽了叶子,枝桠挑着碎雪。

    枯木后面,是歇冬的田地。

    一垄垄的田地,顶着枯黄的麦秆从雪里冒出来。

    远处还有村落。

    村落之后,便是远山。

    一层叠着一层。

    山尖顶着晚霞。

    晚霞横来,又有一排飞鸟。

    师姐在我身后。

    不远也不近。

    楼心月抬起头看着天上的飞鸟。

    都是白衣。

    却各有不同。

    她的白衣,像天上的白云。

    沈鸢在队尾玩,我在前面遛狗。

    她便一个人负手而行。

    若按二师兄的说法。

    师姐身子多半还是不太爽利。

    走在她身后的二师兄和四师兄勾肩搭背,四师兄晃着手里的酒葫芦,二师兄则回头看着大师姐。似乎有话要说,可什么也没说。

    大师姐笑吟吟的对着子衿晃着手里的糖葫芦。

    一个只是在笑,一个只是在看。

    边看边笑。

    队尾,沈鸢强势加入小青柠组合。

    当然,如果按先来后到算,钱青青才是后来的。

    沈鸢和姜凝、小萤是荷花三姐妹。

    一行人踩在官道上往西走。

    耳边都是“咯吱咯吱”的声音。

    两条大黄狗走的也不老实。

    你从我后边穿过去,我从你前边绕过来。

    每几步,两根狗绳便纠缠在一起。

    我便把手里的狗绳递回给师父,他在哪里解狗绳。

    “随安啊。”师父忽然笑道。

    “嗯?”

    这是自打我家老头儿听说我和二师姐同住一个院子以来,第一次露出如此和善的笑容。

    多少有点儿谄媚。

    青云子从怀里摸出一枚玉符递还给我。

    师父这次买东西,花销不算大,没有小师姐那么乱花。

    杂七杂八,诸多玩物,零零散散算在一起也只是几千灵石。

    都没有沈鸢那个脑瘫买藏宝图复印件花的多。

    师父腆着笑脸,道:“随安啊,看来你生意做的不小。是师父看走眼啦!好徒儿,等回去给师父安排一个好位置呗!我也能尽快还了大川儿的钱。”

    “好啊。等回去了就安排。”

    师父一拍我的后背笑的见牙不见眼,咧嘴道:“好小子!师父没看错你!等回去了,师父教你我的不传之秘,也是咱祖师爷留下的神通!”

    “什么神通?”

    “就我那个大手。”

    我好奇道:“有名字么?”

    师父笃定道:“有啊!叫上苍之手!是个组合技!你看我给你算算……”

    说着师父就掰着指头道:“你看有上苍之手、上苍之眼、上苍之口、上苍之脚……祖师还在她未竟的《万般诸界法域》记载的!集齐套装有加成!”

    我:“……”

    我:“师父,你拿我寻开心是么。”

    师父:“怎么可能呢?真儿真儿的!等我回去,从藏经阁里把这本书翻出来!”

    我不由自主的回头看了一眼楼心月。

    如果不是时间上对不上,我一定会怀疑这破书破名字是我家师姐整出来的。

    楼心月:“看我做什么。转过去。不许看我。”

    我:“为什么?”

    楼心月不说话,背着手,抿了抿嘴角,想要翻白眼。

    结果她是嘴角也没扯起来,白眼也翻不动。

    看着呆呆的。

    呆呆的桃花眼。

    楼心月:“!”

    我赶忙回过头。

    回晚了,被师姐捅了一下。

    师父还在那里说呢:“这个,什么,手掐诸天万法、眼观三界八荒,口吐天宪敕令,脚踏……脚踏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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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师父,那你咋只用手呢?”

    师父笑道:“嗨!我这一只手,就打遍八荒无敌手!能在我手底下过招的,不出二十……二十五吧、三十,嗯,三十应该出不了……放眼天下,能打过我的不出三十之数!”

    我:“……”

    三十啊。

    那还是很了不起的。

    就是听着没气势。

    再考虑老头儿都压不住二师兄,这话可能还有点儿水分。

    二师兄嗤笑一声:“蛮族特灵高手你算了么?十万大山的妖王你算了么?”

    师父冷哼一声道:“飞凫,管好子衿!他冒犯青党党魁!”

    大师姐在后面,对我笑道:“小师弟,其实祖师的功法大多散逸,只留个名字。像什么太乙辟厄法,什么飞花入梦,只要招式名字,所以师父的大手掌,算是他老人家自研的。形而上,我和师父研究好久。”

    “飞凫,你跟随安说这个干嘛!”师父不乐意了,扭头对我道,“其实后来你大师姐后来折腾出来挺多东西。”

    我回头问道:“大师姐也会?”

    大师姐点点头,咬下一粒山楂:“万变不离其宗,都一样的,你想看什么,我给你使!”

    想不想的另说。

    楼心月正好整以暇的看着我。

    提了提袖子,昂首挺胸,背着双手,意味深长的看着我。

    我:“……”

    楼心月:“随安。”

    我:“……师姐。”

    楼心月:“让师姐猜猜,我的小师弟想看什么。”

    “不用猜,不用猜!”我悚然一惊,赶忙道,“师姐,其实我没那么大的好奇心!师弟我什么也不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