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里?

    金川不知道。

    躺在一片旷野之上,天还没有黑。

    太阳还没有落下。

    地上还有积雪。

    雪不厚。

    能看出地面的黑石与黄土。

    前一刻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险死还生。

    下一秒,斜阳残照,暮云四合,死里逃生。

    进了传送阵。

    金川也不知道这是哪里。

    腿有些疼。

    低头看去,两排牙印。

    而咬着他过来的两条大黄狗,似乎因为突然改变环境,受了惊吓,跑的远远地。

    远远地夹着尾巴,打着颤,看着他。

    金川想多躺一会儿。

    可是他已没有多少时间。

    他不是仙人。

    但却知道仙家手段。

    方才那颠倒阴阳,三光敛尽,绝非寻常修士,更遑论,从天而下的一只巨手。

    这般手段,便是三玄掌教,也未必能轻易使来。

    说来也是。

    能逼得大人千金散尽,逼出掌教施以援手,逼炸道门至宝“玄牝万化鉴”又岂能是普通仙家?

    所以,他的时间已不多。

    陈河汉的时间也已不多。

    金川深吸一口气,一个翻身,手指按向陈河汉的脖子——还活着。

    只是看起来很凄惨。

    金川从不曾见过陈河汉如此凄惨。

    如此苍老。

    在他看来,陈河汉已然油尽灯枯。

    不过。

    活着就好。

    吉人天相,总有办法。

    金川从靴子里拔出一柄匕首,在陈河汉枯瘦的胳膊上抹了一刀,鲜血瞬间从胳膊里涌出来。金川将这鲜血涂在脸上,假借一时因果,随后扯下衣服,将伤口包好。

    随后又在陈河汉身上摸索一翻,摸出来一只乾坤袋。

    扯了扯,没扯动。

    金川:“……”

    他奶奶的!

    开乾坤袋也需要灵石!

    摸出灵石,顷刻散尽,乾坤袋瞬间打开。

    陈河汉的袋子里有许多东西。

    但金川并不好奇。

    也并不乱摸。

    只是翻出一只小印。

    小印羊脂青玉整料雕琢。

    方三寸六分。

    双螭龙交缠印钮,印身四面环刻六丁六甲十二神将立像与流云雷纹。

    印面阳刻道门正统九叠篆。

    篆文八个大字——“玉清六甲都天大印”!

    金川看着手里的大印,翻出腰间乾坤袋——他的乾坤袋。

    他平生并不攒钱。

    但是与陈河汉一起,无处花钱。

    他不好赌,也不好色。

    不喜锦衣玉食,也不爱浮名虚利。

    他只喜欢喝酒。

    所以,他攒了太多灵石。

    半生荣华。

    盖计一千五百八十又八万!

    乾坤袋一解,十七年积蓄顷刻灰飞烟灭。

    霎时间,大印一亮,四面六丁六甲十二像飞出大印,立于旷野之中,凝虚化实,变作阳神玉男,阴神玉女,六丁六甲,十二神将!

    十二神将甫一出现,便卷起陈河汉瞬间消失于旷野之中。

    金川按着刀。

    弯腰捡起地上的斗笠,重新戴在头上。

    再捡起斗篷。

    裹住身子。

    起了风。

    风吹开了积雪,吹起了石子。

    石子打在他的靴子上。

    他的靴子很新。

    刚买的。

    金川:“……”

    傍晚。

    风逐渐变大。

    沙石噼里啪啦的打在靴子上。

    身后,已有了人。

    他能听见风里多出来的呼吸声。

    人。

    似乎不准确。

    应该唤做仙人。

    毕竟,只有仙人,才能乘风而来。

    金川缓缓转过身。

    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头扎半旧逍遥巾,身穿靛蓝粗布衫。

    男人背着手。

    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这看起来不像仙人。

    没有半点儿仙家气质。

    倒像是江湖人。

    “叫什么。”

    男人问道。

    男人没什么语气,没什么情绪。

    目中无人的样子。

    对了。

    他就是讨厌这目中无人的修士。

    金川手按在刀柄上。

    “你找我,却不知道我叫什么?”

    男人忽然蹙起了眉毛。

    这个男人似乎没有太多耐心。

    “你似乎不是我要找的人。”

    金川冷笑一声:“我怎么知道你要找什么人?”

    “你姓陈?”

    “我姓陈。”

    “可你不是‘大人’。”

    “很快,你也不是大人。”

    金川的手,虚按在刀柄上。

    他的手腕很放松。

    随时都可以拔刀。

    他有自信。

    他自信自己可以劈出这一刀。

    因为许多自信的人,都死于这一刀。

    对面的男人,很轻松。

    他抬起手,用小指挠了挠额头。

    “陆地神仙?”蓝衣男子随意道,“江湖人有这么个说法。”

    “我不是神仙。”

    “那你是什么?”

    他是人。

    曾经是杀手。

    后来是刀客。

    再后来是车夫。

    如今……

    他孑然一身,只有腰间的刀。

    小主,

    他是——

    “陈河汉。”

    十七年前,春秋鼎盛的“陈河汉”。

    “陈河汉”侧过身子,手按刀首,斗笠微抬,看向对面的布衣仙人。

    “幸好我找回了名字,不然,我还不好与你应答。”

    布衣仙人负手笑道。

    “我叫子衿。”

    风。

    长风。

    长风呼啸而过。

    青冥之中,突然朦朦胧胧,垂下一只龙首。

    巍峨的龙首缓缓坠下,仅仅一张嘴, 便已与远山一般大。嘴后是一双堪比日月的龙目,最后,龙首突破了天空,占满了天空。

    遮天蔽日,催散浮云,再次将金川的天空压得一暗。

    天光黯淡。

    “陈河汉”动也没有动。

    他的手腕依旧很放松。

    掌心压着刀首。

    斗笠之下,一双虎目只是看着对面,名叫子衿的仙人。

    哪怕那颗巨大的龙首从云霞之间缓缓压向地面,哪怕龙须随风飘扬,从天上垂到了他的身前,他也没有动。

    子衿也没有动。

    龙首之上,率先跳下来一个少女。

    “菠萝、香蕉!”

    她一出声,两条大黄狗便迎了上去。

    少女便蹲在地上,摸狗头。

    随后,又下来一个男人。

    皓首白衣。

    负着左手,款步而下,右手向后一扬,巨大的云龙便随风而散,如一捧白沙一般。

    这人比子衿像仙人。

    举手投足,逍遥缥缈。

    皓首男人看见了他。看见了他的人,看见了他的刀,随后放下了背负的左手。

    子衿没说话。

    皓首男人也不说话。

    白衣少女摸了摸狗头,忽然也站了起来,一脸郑重的看着“陈河汉”。

    “陈河汉”。

    今年四十有六的“陈河汉”,已经很少有能让他笑出来的事。

    可他忽然觉得好笑。

    对面这三个人,显然是云上仙人。

    云上仙人何必这般看他?

    他不过是凡夫俗子罢了。

    “你叫什么?”白衣少女开口问道。

    他已不想再说一遍。

    少女也没有多问。

    只是把手伸进了袖子,仰着脸,在袖子里摸啊摸,摸出来一只乾坤袋。打开乾坤袋,手伸进袋子里,掏出了一把菜刀。

    随后少女又把菜刀送了回去。

    埋头看着自己的乾坤袋,整条胳膊都伸了进去,在那里掏啊掏。

    最后,掏出来一柄剑。

    一柄随处可见的长剑。

    少女收起乾坤袋。

    左手握剑鞘,右手握剑柄,拔出三寸,看了一眼。

    随后收剑归鞘,提剑而立。

    一双微微红肿的眼睛平平静静的看着他。

    她提剑的手腕同样很松。

    拇指抵着剑锷。

    脚踩白靴,走上前来,正色道:

    “沈鸢。”

    “……”

    风声。

    风声在呼啸。

    “刀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