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

    又是黄昏。

    兖州。

    因有万里雷泽,世称雷泽玄洲。

    平野覆雪,素裹千里,天地浑茫一色。

    雪不厚。

    也不是大片的雪。

    像沙子。

    沙子一样的细雪,浅浅一层盖着黄土。风一吹,便如败絮卷到天空。

    横贯天地的长风,自东向西,卷着细雪,裹着黄土与黑石的碎屑,浩浩荡荡扫过千里旷野。

    天空并没有下雪,却起了风雪。

    风雪在天,

    地上便露出黄土。

    沙砾顺着风势滚过雪地,转瞬又被沙雪抹平。

    平野茫茫,晦暗一片。

    夕阳已在平野的尽头沉下,天上仅剩的残光业已被浮雪滤得发灰。

    天色沉暗。

    月色也并不明亮,只有一轮青月挂在天空,旁边缀着三四点若隐若现的寒星。

    黄沙碎雪。

    没有人说话。

    我和二师兄静静地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对面的人。

    一个男人。

    自称“刀客”的男人。

    男人在西,迎风而立,长风吹动他的斗篷,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斗笠压得太低,脸隐在一片阴影之下,看不清他的模样,只有下颌的线条在风雪里若隐若现。

    粗糙,布满老茧的手,按在刀柄之上。

    微微侧身。

    裹着沙砾的风雪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打在他的斗笠上、衣料上,发出细密的噼啪声。

    一动不动。

    远远看去,如一尊雕塑。

    旷野之上。

    一个刀客,刀客的手腕很松弛。

    一个剑客,是一个少女。

    沈鸢在东。

    东风寥寥。

    背风而立。

    呼啸而过的长风,抖起她的裙裾,抖起她的袖口,雪沫落在她的发梢与肩头。

    一身冬衣,被紧紧的压在她的身上。

    沈鸢也有线条。

    她已不是小女孩,她已是大姑娘。

    也只有在她认真的时候,才会发现她已是大姑娘。

    乌黑的发丝垂在她雪白的脖颈上,经过她的耳垂,贴着肩头,顺风飞扬,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只能看见一双眉眼。

    明媚的眉眼,弯弯的眉眼,不笑也像是在笑。

    天上挂着弯弯的弦月。沈鸢的脸上也有两道弦月。

    天上的弦月照着山河大川,沈鸢的弦月只映着一只斗笠,一把长刀。

    小师姐,一向喜欢这种场景。

    在山上,也总找二师姐玩这样的场景。

    如今真遇到这样的情景,这样的人,却没有半分玩闹。

    认真的提着剑。

    提剑的手腕也很松。

    长剑还在鞘里。

    她的拇指,抵着剑锷。

    看得出。

    小师姐不打算用灵力,不打算用神通。

    打算一刀一剑,与对面普通人拼个胜负。

    两只大黄狗,似乎嗅到了风雪里藏着的刀光剑影,不安地趴在雪地里,耳朵紧紧贴着头,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风声骤紧。

    旷野上的雪,瞬间被卷得腾空而起,形成一道白茫茫的风墙,沙石在风里打着旋,发出尖锐的呼啸!

    刀客的手——动了!

    风停云止。

    漫天飞悬的雪粒,半空打转的沙石,齐齐一顿,随即簌簌落回地面。

    天地间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

    我:“……”

    我勾了一下手指。

    刀客。

    在收刀。

    一柄漆黑的长刀,缓缓的插回鞘中。

    “咔哒”一声。

    长刀归鞘。

    一股狂风,自刀客脚下乍然而起!倒挂而驰!

    卷着沙石,顶着万里东风,袭面而来!

    我指尖微挑,再次挑起太乙辟厄法,拦下迎面冲来的沙石。

    对拢大袖,叩着手腕,顺势回头,看向身后。

    身后。

    千里白地被生生劈成两半。

    中间是翻起的黄土,两侧是凝住的沙雪。

    一道宽达半米,深不见底的裂痕,从刀客脚下,一直蔓延到视野的尽头。

    小时候,我也常听江湖话本。

    听武夫如何以凡躯撼天地。

    后来入了谓玄门,随师姐锻体炼气,打磨武艺,不过三年之功,便已是话本里武夫穷尽一生的终点。

    不过。

    天官时日,不若人事。

    总有人,能将一件事,倾尽一生,打磨一世。待其现于天地之间,会有神鬼莫测之威,天地动容之变。

    这是我见过的第二个。

    默默地看着身后的刀痕,身后传来小师姐的声音。

    “我输了。”

    随后。

    “噗通” 一声闷响。

    是身体砸在雪地里的声音。

    我:“……”

    我没有回头。

    目光依旧锁着身后那道横贯千里的刀势。

    天上最后一抹残光散尽。

    旷野迎来了它的夜晚。

    没有风。

    方圆十里,已没有了风。

    没有东风,也没有西风。

    只有静谧的夜色。

    细碎的沙雪。

    收回目光,转过身,刀客已倒在地上。

    刀客的身后,是提剑而立的沈鸢。

    小主,

    她低着头。

    我:“死了么。”

    二师兄:“还活着。”

    我:“能活么?”

    二师兄:“快死了。”

    我:“……”

    我对拢大袖,当先向着两人走去。

    踩在地上裂隙的边缘,看着地上的刀客。

    一共六十八步。

    瞥了眼倒在地上的刀客,对着他颔首致意,旋即看向沈鸢。

    “小师姐。”

    “随安……”她的情绪不高,“为什么。”

    沈鸢依旧背对着我。

    我:“转过来。”

    二师兄:“……”

    沈鸢身子微微一颤。

    手紧紧的捏着剑鞘。

    我默默地看着沈鸢。

    我:“我说,转过来。”

    沈鸢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转过身子。

    她低着头,偏着头,偏着头不看我。

    我:“看着我。”

    沈鸢:“……我不!”

    我平静的看着沈鸢。

    沈鸢:“……”

    忽然眼眶一红。

    小师姐抬起头拧着眉毛看着我,大声道:“看你看你看你!就会欺负我!你们都只会欺负我!”

    我:“不许嚷。听我说。”

    沈鸢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我不听!明明是两个人的决斗!你为什么要插手!胜负已分!我技不如人!要你用辟厄法帮我挡刀子!”

    好想给她一耳光。

    抬起手——

    捏起袖子给她擦眼泪。

    她要是敢把我的手拍掉,不识好歹,我再给她一耳光!

    “啪”的一下!

    沈鸢的手很快啊!

    一下拍掉我的手!

    我:“……”

    力气很大。

    手背麻了。

    我甩了甩手,点点头:“很好。沈鸢。你得罪我了。我回去就停了你那枚日额度2000的玉符。”

    沈鸢:“停就停!讨厌……大不了我就借钱花!”

    我背着手,看着小师姐。“我倒要看,我若说不许,这玄枵山上,谁敢借给你。”

    沈鸢抱着胳膊,蹙着小眉毛,不耐道:“了不起哦!我去找楼心月!”

    我:“我说不许,便是不许。楼心月也不行。倘若,我和师姐都不许,你还能找谁?”

    沈鸢气的一跺脚,手背一抹眼睛:“你!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你坏了我的决斗,场外耍诈,用盘外招,改写胜负,是我最不齿的行为……”

    我:“沈鸢。”

    沈鸢:“……干、干嘛!”

    我:“我只与你说最后一次。”

    风太大。

    泪水不擦,皮肤会干。

    眼睛会疼。

    抓着手里的袖子,伸手给沈鸢擦眼泪——这一次沈鸢没有再拍掉我的手。

    我:“天大地大,你想怎么玩都可以。但,与人决斗,便只有生死。生死相向,不可儿戏。”

    沈鸢梗着脖子:“我没有儿戏!我很认真!他不是仙人,我不用仙法!他用他的刀,我用我的剑,一刀一剑,很公平!”

    我看着沈鸢,平静道:“可对我不公平。”

    沈鸢不说话了。

    那双漂亮的肿眼泡,在月色下看着我。

    我提着袖子一边给她擦眼泪,一边道:“不仅仅是对我不公平。对你的师兄师姐,师父师妹,徒弟师侄都不公平。甚至——对刀客也不公平。”

    小师姐还在流眼泪。

    主要是哽咽。

    一抽哒一抽哒的。

    白净的脸蛋上,那双弯弯的月牙儿笑眼,烟雨蒙蒙。

    明明是国色天香,倾国倾城,看着就总是充满了喜感与傻气。

    我:“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差点儿受伤。”

    沈鸢:“那又怎么样……我是羽化真仙,挨一刀,我又死不了。”

    我:“可我会心疼。”

    沈鸢的睫毛微微一颤。

    我还没说完。

    请别颤。

    我:“我们都会心疼。我们会因为你伤心大惊小怪,吃不好饭,睡不着觉。又因为你自以为是的托大,刀客舍命一刀,到死得了个胜负,却没有见到你的剑。”

    沈鸢:“……”

    我:“是不是很不公平?”

    明明可以“八荒”压顶,“剑主”封兵,偏要与一个“陆地神仙”拼剑招。

    不用仙法护身,不用剑意迎敌……

    小傻子。

    小傻子不曾见过这样的人。

    我见过。

    我见过白老先生的剑,再见刀客,便已想到这一刀的威力。

    所以,小师姐托大,慢了一分。

    所以,我提前留了心,堪堪用太乙辟厄法,替沈鸢挡下这迎头一刀。

    刀客腹部被小师姐合鞘拍了一剑。

    沈鸢甚至没有拔剑。

    我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大抵是她是羽化真仙,身体素质远超凡人,她便舍弃兵刃锋芒,以求公平。

    不过……

    我瞥了眼地上出气多,进气少的刀客。

    合鞘而出的一剑,也已不是凡人所能承受的。

    给沈鸢擦干了眼泪,她又开始吸溜鼻涕……

    瞪着一双月牙儿笑眼看着我。

    我:“……”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我不可能用袖子给你擦鼻涕!

    回手扯过二师兄的袖子,按在小师姐的脸上。

    二师兄:“???”

    我:“用力。”

    沈鸢眉头一锁,眼睛一闭,两只胳膊向后一伸,一张小脸皱成包子样,用力一擤:“嗤——!”

    二师兄:“!!!”

    二师兄:“哇!你们俩!太恶心了!太恶心了!恶心啊恶心!为什么?!为什么用我的袖子!”

    沈鸢伸出手指蹭了蹭鼻子,傻笑一声:“嘿嘿。”

    我:“小师姐。”

    沈鸢:“嗯?”

    我:“以后,别再玩这种游戏。”

    沈鸢:“……嗯!”

    我:“要是再有下次。”

    沈鸢背着手摇摇头:“不会,不会有下次。”

    天上的月亮,格外的明亮。

    星星格外的多。

    沈鸢弯着笑眼看着我,顺手挽起了我的胳膊。

    菠萝和香蕉也走了过来。

    沈鸢:“随安……嘿嘿,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我:“我没有生气。”

    二师兄:“……”

    二师兄:“心月呢?她怎么没有跟你们一起来?”

    我看了眼地上:“师姐她去追陈大人了。”

    地上。

    地上旷野之中。

    倒着一个男人。

    一个刀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