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

    追这个字不恰当。

    她楼心月从来不追人。

    浩浩星汉在天,淼淼云河在下。

    一只乌木云纹大椅。

    在漆黑如缎子一般的夜幕下,一只乌木云纹大椅,落在一朵大云上。

    楼心月斜靠在大椅里,半边身子陷在柔软的玄狐裘衬垫中,左手松松撑着额角。

    她也是今天翻乾坤袋,发现还有这么一把椅子。

    说来,这把椅子还是此前想着还给小师弟的。

    毕竟从他那里占了黄花梨木的圆椅,一直没有还。

    很奇怪。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喜欢和他相关的东西。

    比如墨镜。

    每个人的墨镜铭刻了名字。

    可是她却觉得写了“王随安”三个字的墨镜更好戴——也的确更好戴,他的墨镜很贵。

    哦。

    她给自己买的那只,刻着“楼心月”三个字的墨镜最贵。

    她楼心月怎么可能委屈了自己?

    只不过那只最贵的墨镜,给了小师弟。

    楼心月蹙起了眉毛。

    头很疼。

    自那天玩过雪,堆了通天塔之后,头便隐隐作痛。

    应该就是没休息好。

    毕竟若是今晚再不睡觉。

    那就连续熬了三晚。

    会猝死的!

    仙人也是人!

    所以,楼心月懒懒的斜在大椅里,闭着那双妩媚多情的桃花眼,乘风而行。

    而她的身下。

    身下的云天之中,便是一无所觉的六丁六甲。

    六丁六甲携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一个油尽灯枯,将死的老人。

    头发花白一片,皮肤已然干枯如老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可这世上所有弥留之际的老人一样,没什么不同。

    也许他活着的时候很特别。

    也许他活着的时候很有权。

    也许他活着的时候很有钱。

    可人死了,便是死了。

    楼心月根本不着急。

    她只是压在六丁六甲的头顶,闭目养神。

    楼心月有种错觉,好像小时候看厨房里的老鼠。

    记得有一年老三突然有事,让她看灶台——也就是欺负她年纪小,居然敢使唤她——作为二师姐,她当然要帮助自己的老师弟。

    老三让她看灶台。

    她便看灶台。

    眼睁睁的看着一只老鼠跳上了菜板,叼走了一块肉,跳下灶台往外跑。

    她便背着手,跟着这只老鼠,想要看看这只老鼠能逃哪里去。

    她不急。

    一来,今天这肉,她肯定不会动一口。

    二来,她为什么要和老鼠着急?

    怎么逃,也逃不掉。

    她那时候虽然没有修仙法。但脚程很快。

    老鼠便是老鼠。

    她只是用脚走,老鼠也逃不掉。

    直到今年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自己原来是一只猫。

    会喵喵叫的猫。

    那就不奇怪了。

    只是她要好好想想,自己是什么猫。

    可不能被院子里的白毛大猫欺负了。

    想着想着,楼心月的眉毛舒展开了。

    清冷的眉毛,有了暖意。

    楼心月横在腰间的手臂,摩挲着腰间的玉牌。

    然后。

    便睁开了眼睛。

    那双妩媚多情的桃花眼,瞬间便盛满了天上的星星。

    垂下眸子。

    看着腰间的无事牌。

    她笑了。

    她知道自己在“笑”便够了。

    何况。

    只要她笑,随安能“看”见。

    他能看见便够了。

    垂下了目光,顺便瞥向下面的六丁六甲。

    既然是猫,自然爱玩,自然有很旺盛的好奇心。

    楼心月懒懒的看着下面这十二只老鼠。

    她对那个老人不感兴趣。

    陈大人也好,陈小人也好,经营什么组织,图谋什么大事,她一概不感兴趣。

    一个人。

    一个倾国倾城,风华绝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天上地下,唯她独尊的人!

    怎么会对一个老鼠,一个死老鼠的图谋感兴趣?

    她只是好奇活蹦乱跳的十二只老鼠,究竟要往哪里去。

    楼心月斜靠在大椅里,撑着额角,大袖顺着手臂,落在臂弯,露出一只雪白滑腻的手臂。手臂上斜挂着一只翠绿的手镯。

    她习惯性的翘着二郎腿,如瀑长裙蒙在修长笔直的腿上,浅浅的勾勒大腿的轮廓。

    长裙顺着象牙般的小腿流淌,流淌到纤巧的足背上,纤巧的足背套着雪白的云袜,踩着精致的绣鞋,挑起如瀑裙袂,裙袂便分开倾泻,铺散在大云之上。

    楼心月摇了一下脚腕。

    打了一个呵欠。

    无非是寻个由头。

    回去宽小师弟的心。

    至于“对付楼心月”的蠢话,她是一个字都不信。

    就在这时,原本浓得化不开的漆黑夜色,被骤然撕开一道万丈金芒!

    下一瞬,天光大亮!

    亿万道赤霞流金冲破夜幕,漫天霞光如潮水般铺遍整个天际!

    沉沉夜色、寒星残月被冲的一干二净!

    视线尽头,是淼淼翻涌,万顷云海。

    小主,

    云海如融化的琉璃铺在天地之间,霞光落上去,便漾开一圈圈金红交织的涟漪。

    一座主峰,二十八侧峰,自云海中拔地而起,错落排布,直刺青冥。

    丹崖染赤,斧劈刀凿。

    怪石或如神兽蹲守山门,或如仙人对弈云间,崖壁之上有飞瀑急湍,奔涌而下,如白练般砸进云海,溅起的水雾被霞光一照,便凝出半道横贯群峰的彩虹!

    漫山遍野,青松翠柏,万顷松涛,伴着鹤唳穿云而来。

    一排排灵鹤掠过云海,七彩鸾鸟低低掠过松梢。

    琼楼玉宇依山而建,顺着山势层层铺展,朱墙映霞,黛瓦凝光,飞檐翘角直指云天,檐角悬着鎏金铜铃随风轻响,窗前垂着鲛绡软幕随云微扬。

    山与山之间,一座座长桥凌空勾连。

    有的是汉白玉砌就的虹桥,横跨云海,如长虹卧波;有的是悬空木廊桥,飞檐遮顶,行走其上,仿若漫步星汉。

    主峰之上,座座楼宇,层层叠叠,顺势而起,直到山尖,山尖之上赫然一座恢弘宫殿,殿前逼走龙蛇,大写“天宪”二字。

    这里便是玉京山。

    三玄玉清祖庭,雷泽之畔,仙家圣地,世称雷泽玉京

    六丁六甲刚到山门殿前,霎时间,整个玉京山陡然响起钟鸣!

    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烈。

    万顷云浪翻起白涛,先有数道华光自主峰之上冲来,随后二十八座侧峰之上,飞起二十七道华光,二十七道华光之后,更有成百上千道剑影。

    山门内外,层层叠叠,尽数朝着一片突兀出现的大云面前。

    楼心月动也没动。

    依旧懒懒的斜瘫在大椅里。

    她压根没有想着隐藏气息——又不是听八卦?

    天大地大,哪里她去不得?

    楼心月百无聊赖的摇了一下脚踝。

    一双桃花眼,没有古井无波的看着面前一道道从华光里现身的身影。

    最先七道华光里,是七个老人。

    玉白道袍,雷纹绣身。

    长须及胸,不怒自威。

    为首的玉枢雷法首座长老,手托雷府都天大印,面色冷得像崖边的寒冰。

    身后依次是洞真经藏首座长老、玉清符宝首座长老、镇山护法首座长老、天机星象首座长老、丹鼎元阳首座长老、元始祀典首座长老。

    楼心月都认识。

    他们也都认识楼心月。

    甚至,当他们看见玉京山上飘来一朵云,便已经知道上面是什么人。

    雷法长老脸色很臭。

    他脾气本来就臭。

    而楼心月脾气也臭。

    两个臭脾气的人撞上,自然要有一方吃大亏才算完。

    很不巧。

    楼心月从来不吃亏。

    所以,雷法长老的脸色更臭了。

    楼心月也懒得看他。

    闭着桃花眼——她也不想看其余诸峰首座。

    这些首座,有的她认识,有的她不认识。

    各峰首座之后,便是漫天弟子。

    踏雷火飞剑的,擎镇妖雷幡的,手掐五雷诀的,周身雷光绕体,密密麻麻铺陈天际。

    为首的雷法长老,憋了半晌,厉声道:“楼心月!你今日强闯玉京山,所为何来?!”

    楼心月斜撑着脑袋,闭着眼睛,答非所问:“你们家掌教呢。”

    雷法长老众目睽睽之下,被楼心月无视,恼羞成怒:“你……!”

    旁边符宝长老,赶忙伸手拦住雷法长老,赔笑道:“不知楼仙尊大驾光临,是我等失了礼数,望仙尊莫怪。我家掌教近日正在闭生死关,封了洞门已有月余,一概外事全不接了。仙尊若有差遣,哪怕是传一句话,我等也无不照办,不知仙尊今日亲至,是有什么要紧事?”

    楼心月闭着眼睛,开口道:“衡玄,回头看看。那个老头儿是什么人。”

    符宝长老衡玄一怔,旋即回头。

    他一回头,所有人也好奇跟着回头,只见六丁六甲已近天宪殿。

    而在他们回头的同时,楼心月也睁开了眼睛。

    一双桃花眼,掠过众人。

    楼心月:“……”

    这些人居然都不认识这个老头儿。

    反而震惊于六丁六甲。

    十二神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