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初。

    日渐西斜。

    天上有飞鸟。

    昊峰很高。

    能飞过昊峰的鸟很少。

    有丹顶红,鸢,丹顶超级红,子佩,丹顶不那么红,丹顶不红。

    飞凫不行。

    飞凫是水鸟。

    飞不了这么高。

    而天上的鸟,我们没有见过。

    我、三师兄、四师兄正并排走在青石小径上,不约而同仰着脖子,下巴抬得老高,盯着天上的小黑点。竹叶被风卷着擦过我们的发梢,沙沙作响。

    “是鸾鸟么?” 我问道。

    “感觉是黄鸟。” 四师兄双手插在袖子里,漫不经心地接话。

    三师兄松松垮垮披着件玄色大袍,领口敞着,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古铜色的皮肤上还沾着未干的汗珠。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瓮声瓮气开口:“我觉得你们俩话里有话…… 那不是天鹅吗?”

    我:“原来是天鹅啊。”

    四师兄:“不说我以为是黄鸟呢。”

    三师兄:“……”

    最终我们什么也没看见。

    是大师姐声音太大,毁了这一切。

    而毁了这一切的大师姐,气呼呼的去找二师兄了。

    因为她认为二师兄记录的是沈鸢……

    大师姐问我这个“师妹”是楼心月么?

    我说二师兄的师妹有很多。

    大师姐又问难道是沈鸢?

    我没说话。

    然后大师姐就震惊了。

    她又看向四师兄。

    四师兄低着头,默默道:“沈鸢上山那年才十五……”

    我觉得,四师兄这个“才”字,用的特别好!

    一字之差,直接让大师姐发火了——好吧,大师姐发火也软软的,柔柔的,总觉得她在扮凶。

    “我必须得和子衿说一说!他怎么能做这种事!沈鸢那时候已经不是小女孩了!他怎么还乱记!”

    一边说,一边抱着半死不活,迷迷糊糊,好像要醒的子佩,往惊蛰院走。

    子佩个头大,体重也不轻,把她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大师姐挺着腰肢往前走,脚下没个准头,连踩了子佩三下脚。

    这下直接疼得嘎嘎乱叫,脖子伸得老长,翅膀扑腾得差点扇到大师姐的脸。

    大师姐根本没理会,一拍子佩的脑袋。

    “没你的事儿!继续睡你的!”

    子佩:“……!?”

    有那么一刻,我们觉得子佩在反思这一生。

    它后悔了。

    后悔不该跟着大师姐的……

    三师兄出来的时候赶上了个尾巴。

    三师兄只穿了条藏青色四方短裤,赤着上身就冲了出来。浑身的肌肉线条流畅又饱满,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苏情正提着药站在门口,被他这阵仗吓了一。

    但苏前辈不愧是老前辈,只愣了一瞬,随即了然地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赞许:“我知道你练得好,但没想到练得这么好。”

    三师兄也不见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大大咧咧道:“离火,你昨天那几组激活做了么?等会儿咱们开始今天的训练。我有一套适合你现在身体素质的专项训练!”

    “好,等我给芷瑶换完药的。”

    苏前辈似乎对三师兄很宽容。

    四师兄叫她离火,她会炸毛,但三师兄叫她,她就坦然接受。

    四师兄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给我指导意见:“谁没事儿和傻子生气!”

    结果,苏前辈刚进去,便又出来,对我们三人道。

    “你们三个离远点儿!”

    对于苏情的脾气,我们三个都知道,想来是我们三个在院子里不方便,所以便想着去看看二师兄。

    风穿过竹林,带着淡淡的竹香。

    路上,三师兄简单和我说了这两日议事的细则,同时从怀里掏出一个厚厚的本子,是他做的记要。

    四师兄不想和浑身肌肉发烫的三师兄离太近,所以我走在两人中间。

    收回看飞鸟的目光,低头翻手里的本子。

    纸张是最普通的毛边纸,字迹却工整有力,一笔一划清清楚楚。

    “三师兄,我问你个问题。”

    三师兄刚练完力量,浑身的肌肉都还处于充血状态,鼓得硬硬的。他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屈起胳膊,侧着头欣赏自己线条流畅的肱二头肌,嘴角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

    “你说。”

    “这本子上的内容是你做的?”

    听我这么说,原本看花看草的四师兄也凑了过来。

    三师兄给组织做了一个简单归纳。

    分了四个大部分:核心概况、核心组织架构、资金与运作模式、各方参与情况。每一部分都条理清晰,一目了然。

    比如第一部分 “核心概况” 中,只用一句话就精准总结了我们的宗旨:

    “为践行 “达则兼济天下”,解决蓬莱仙洲原有宗门纷争无序、产业恶性内卷、民生兜底缺失、阶层固化等问题,保障全岛民众基本权益而成立玄枵大同。”

    就这一句话!

    我立刻对三师兄高看一眼!

    没错!

    我就是这个想法!

    小主,

    “核心概况”里还记录了当前阶段的主要目标:春节前完成第一版宪章与完整部门权责划分。

    第二页是“核心组织架构”的总结。

    其中最重要的是政治体系。

    三师兄记录的也是一目了然——

    “以四门法司为最高司法与规则核心,在原有 “斡旋宗门矛盾、审理民事案件” 职能基础上,新增三项核心权限:

    全层级司法权:审理各阶层违规案件、门派权益纷争、蓬莱境内恶性冲突;

    规则解释权:解读议事会规则与大同组织政策,统一认知;

    裁决监督权:监督所有裁决执行,杜绝徇私舞弊。

    下辖两个核心执行部门:

    大同镇法司:专职执法,常驻编制 1000 名蜕尘修士、4000 名筑基修士、3 名乘霄修士;

    统摄司:负责人事管理(理事准入、成员晋升 / 清退、首座轮换流程)、理事会内部纠纷调处;

    办案流程:统摄司受理调查→镇法司执行→四门法司监督核验。”

    后续还有经济体系,如对“万业总枢司”、“大同济生阁”、“财务监管司”的职能做了总结,其他版块内容的描述,甚至拉了表格。

    后一页是“资金与运作模式”的记录——

    初始资金:谓玄门全额注资3000 亿灵石作为大同济生阁启动资金;

    后续资金:逐步吸纳成员宗门认股,同时纳入宗门违规罚金、社会捐赠、谓玄门产业分红;

    放权路径:谓玄门仅保留最终监督权与大方向把控权,通过宗门认股逐步放权,最终实现组织自我运转;

    终极兜底:若内部监管失能,谓玄门将直接出面干预;另有中州二师姐作为外部兜底保障。

    翻到最后,才是这两天议事的内容记录。

    3 号、4 号两天主要卡在了各家席位争夺上,所有需要我拍板的人事任免和架构调整,整整齐齐列了半本。

    可这个问题又涉及到各家席位。

    比如大同镇法司层级架构,归一与六如一直在为自家弟子争取席位。

    而经济三大部门临时负责人,三师兄记录了一份名单,需要由我过目之后,才能任免。

    而有了人事任免,当然还会涉及部门内部组织架构,各个岗位的职能权限,人事任命的事宜……

    由于我不在,这些事情都不能拍板。

    所以这两天主要是记录问题。

    我估算了一下。

    如果每一项都要仔细权衡利弊的话,只这半个本子的决议,我就要花上三五日……

    万事开头难……

    我:“……”

    不由自主的想到了红儿。

    我这还只是最终决策,还有三师兄帮我做总结。

    而红儿身上担着那么多差事,身边只有一个仙仙帮忙。她又事必躬亲……

    好辛苦。

    我看了眼四师兄。

    “师兄,帮帮忙?”

    “帮不了。” 四师兄伸着脖子看本子上的内容,头也不抬道,“你若想做甩手掌柜,就把这东西扔给二师姐。你二师姐很厉害的。”

    “我当然知道二师姐很厉害。”

    “比你想象的厉害。” 四师兄随口接了一句,忽然又抬头,看着我认真道,“我说的是智力方面。”

    我:“……”

    我:“师兄,你为什么要着重强调这一下?!”

    四师兄:“我怕你对咱二师姐有什么误解。”

    四师兄收回目光,打了个大大的呵欠——嗯,这人和我一样,熬了两天,还没睡觉呢。

    “二师姐做这种事得心应手。你上山以前,她在外面乱跑,除了打架斗殴外,就是搞她的那些产业。这两年她可能玩腻了,才消停下来。所以你要是真觉得麻烦,就丢给她。你的事,二师姐一定会上心。估计快的话,年前就能运转了。慢的话,也出不了正月。”

    他顿了顿,懒洋洋地继续道:“你要是想自己做,那就要深入参与到初期的各项决策中,了解各个组织架构,岗位职能。避免人浮于事,闭目塞听,上不知下,下不奉上,初期必须事必躬亲。离火这总结的已经很不错了,就剩拍板了。”

    我一怔:“离……苏前辈总结的?”

    我扭过头看着三师兄。

    三师兄还在对着自己的肱二头肌自我欣赏,闻言随口道:“我是领导!你看哪个领导做会议纪要的!”

    我:“……”

    亏我刚刚对你刮目相看。

    我:“那你这两天做什么事了……”

    三师兄一回头,看着我道:“小师弟啊小师弟!你要知道,忙碌的人未必就是做事的人。不忙的人,未必就不是做事的人。你安排我做事,我把事情做好,不就得了?你管我怎么做的呢!”

    我:“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让苏前辈记录的?”

    三师兄:“不,是她自己做的。你今天回来,我特意借过来。”

    我:“……”

    我:“需要还么……”

    三师兄:“当然!到今天晚上!你得还嗷!你又不是不知道离火那老太婆的臭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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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师兄忽然道:“老三啊,现在你可不能说这话了!”

    三师兄不解道:“干嘛?她有修为的时候,我都能揍她两个来回的!现在没修为了,离火她还能吃了我呀!”

    我去!

    这把三师兄能耐的!

    虽然这话说的没问题,可他实在太嚣张了!

    我蹙眉道:“咱大师姐回来了。苏前辈叫咱大师姐前辈。你刚刚那话要事被大师姐听见,有你好受的。”

    三师兄一摆手:“嗨!不能够!咱大师姐那性子,多好一个人啊!”

    我&四师兄:“……”

    四师兄和我同时沉默了。

    三师兄对大师姐印象,还停留在初见阶段,我们上月底回来,满打满算,三师兄和大师姐相处也就五天……

    十一月二十九我们回来。

    这三号又去参加婚礼。

    三师兄对田飞凫的认知还很浅薄。

    正处于“大师姐是温柔端庄,本事极大”的初级阶段……

    可话又说回来。

    四师兄也就只比三师兄对接触大师姐两天,他对田飞凫的看法便已发生了了一百八十度的翻转……

    三师兄还在那说呢:“咱大师姐不会介意的。你以为人人都是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二师姐呢!”

    “啧!怎么说话呢!”我收起这个本子,瞪着三师兄。

    三师兄提着脑门,拉拉着人中,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挽着袖子,哼哼道:“今时不同往日啦,小师弟。大师姐回山,楼心月也不能称王称霸啦。你们俩难道没看出来?前几天楼心月很给大师姐面子,以前大师姐不在山,她总摆‘大师姐’的架子,时间长了,她还真以为自己是大师姐呢!你瞧,如今有大师姐在,楼心月都没办法摆那个‘摄行大师姐事’的架子了!”

    哦!

    我明白了!

    三师兄这是以为他抱上大腿了!

    他以为大师姐是可以抗衡楼心月的大腿!

    我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四师兄为什么清醒了。

    毕竟……

    四师兄是亲眼目睹楼心月发飙之后,一视同仁的把所有人绑成虫子……也亲眼目睹大师姐的性子是如何不靠谱,被绑成虫子以后,开心的在地上打滚……

    其实不仅仅是四师兄。

    原本钱青青、姜凝都有向着大师姐靠拢的意思。

    直到那一晚的一视同仁。

    把大家给折磨清醒了!

    再次确立了谓玄门以楼心月为首的政治纲领……

    所以,我必须要给三师兄好好上一课。

    让他清醒一些!

    别做白日梦了!

    我:“啊?!大师姐护着你!不会吧!?这……这以后,二师姐可要让你三分了!”

    四师兄也震惊道:“老三你居然这么快找到大师姐做靠山了!?那以后二师姐可不敢对你动辄打骂!”

    三师兄双臂交叉,肌肉隆起,瞪着眼睛:“哼哼!那——是!不看僧面看佛面!楼心月总要给我大师姐一个面子!”

    我:“是是是……师兄说的太对了,二师姐她的确要给大师姐面子!给大师姐面子,自然也会给三师兄面子。师兄,师弟我们平日如果有什么做的不对的地方,你多担待点儿!”

    四师兄煞有介事的对三师兄道:“老三,以后弟弟我若是犯了事儿,你可要拉弟弟一把!”

    三师兄一摆手,大气磅礴:“呵!好说!”

    我和四师兄对视一眼。

    四师兄:你觉得老三什么时候会挨揍?

    我:看我二师姐什么时候醒呗。

    四师兄:敢不敢打个赌。

    我:赌什么?

    四师兄:咱们就赌老三这顿揍。如果发生在二师姐醒来以后得六个时辰内,算你赢。

    我:不好吧……你这赢面是不是有点儿太大了?万一老三在院子里锻炼一整天呢!这样,咱们赌下一次三师兄挨揍的时候,大师姐会不会也被连坐!

    四师兄:行!赌一百灵石!

    我:好!我赌大师姐这顿揍跑不了了。

    四师兄:“……”

    四师兄:小师弟,我想赌这个。

    我:你赌大师姐不会被牵连呗。

    四师兄沉默片刻,对我眨眨眼。

    四师兄:这样,再加一个,赌二师兄会不会被拖下水,如果二师兄也被牵连,你给我一百灵石!

    我:啧,我也想赌这个,我觉得二师兄一定会被揍!行吧,就按你说的!

    我们俩偷偷击了个掌,再抬头看三师兄,他正背着双手,挺着胸膛,步子迈得又大又稳,虎虎生风,连地上的石子都被他踢得滚出去老远。

    春风得意,莫过于此。

    我清了清嗓子,又问道:“三师兄,我还有一个问题。”

    三师兄:“你问。”

    我:“三师兄是怎么看待芷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