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婧冉失笑。

    喜娘并没有?留太久,给她收拾了下妆面就出去了。

    待她走后,房内顿时凄静起来,李婧冉往床上一躺,不由地有?些心乱。

    怎么?办啊,以?裴宁辞的个性,他在大部分时候就是个锯嘴葫芦。

    许钰林又是个看着温软实则比谁都执拗的,她心中总是隐隐有?些担忧。

    李婧冉在幻境中见?过?裴宁辞身为兄长的模样,他也许不是个心善的人、不是个通情达理的爱人,不是个正直无私的忠臣。

    但他确然是个合格的兄长。

    裴宁辞不会伤害许钰林的,但李婧冉担忧的却是许钰林。

    许钰林总是给他自己太大的压力。

    裴宁辞作为一国祭司做出了很多?使天下利益最大化却过?于不通人情的事情,错是裴宁辞犯的,但许钰林却是自责的,因为娘亲的遗愿是托他照顾好裴宁辞。

    许钰林觉得是他没好好完成?许母的遗愿,不免地郁结于心。

    而现如今,裴宁辞非但走上了歪路,甚至还成?了乌呈的大皇子,许钰林又会如何想?

    李婧冉没猜错,许钰林无法不自责。

    他心思很细,但平日里事情太多?,从?没有?时间想太多?,如今骤然闲了下来后才?发?觉他心里很乱。

    许家爹娘对于裴宁辞的身世当?真毫无所觉吗?许钰林对此很难作答。

    他在那一刻想了很多?事情,不由自主地生了很多?虚妄的“假如”。

    假如许家爹娘在那时没有?收养裴宁辞,如今的局面是否就不会发?生?

    假如他的家人没有?因虚荣的面子而让裴宁辞进宫,他若只是个平民百姓,乌呈的人是否就不会找到他?

    假如李婧冉没有?让裴宁辞跌落神坛,他是否就不会叛国?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酿成?如今这个苦果的原因。

    方才?兵临城下、威胁着要?灭了整城百姓的人,是他喊了许多?年?的“阿兄”。

    包庇了他国皇子,甚至让他进了大晟朝堂的人,是他的生身爹娘。

    让他失去祭司之位,将他逼往乌呈的人,是他的爱人。

    许钰林他如何能心中不乱?

    蝉鸣声倦懒,夏夜风燥,许钰林望着裴宁辞良久不言,好半晌后才?低声对他道:“亡羊补牢,未为不晚。”

    他开口时才?惊觉自己的嗓音都有?些哑。

    裴宁辞闻言便讥讽地翘了下唇。

    在方才?等候许钰林开口的时间里,裴宁辞心底是有?一丝极其隐蔽的期待的。

    高处不胜寒,他从?幼年?便入了宫,接触的皆是宫墙之内的人间凉薄,后来成?了祭司后更是天下敬百姓畏。

    裴宁辞以?为他从?不在意这些毫无价值的情愫,不论是亲情也好爱情也罢。

    可他究竟是不在乎,还是不能在乎?

    老天爷从?没给过?他选择,所有?的结局都是继定的,他只能按部就班地照着这条框死的道路一直向?暗。

    但自始至终,在狂风骤雨间,裴宁辞心中那束微弱的火苗虽然渺小,但自始至终都从?未熄灭。

    兴许这也是为何,当?李婧冉一开始以?爱为名接近他、以?爱为名为他跳崖、以?爱为名囚/禁/凌/辱他时,裴宁辞心底抗拒又迎合。

    到了现在这种地步,裴宁辞其实渴望着有?人能对他说一句:“我相?信你。”

    只是他没想到,他又爱又憎的女子不信任他,他的弟弟不信任他,唯一一位对他说了这句话?的人,居然是他昔日的君王。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李元牧有?着多?智近妖的头脑,和君王的胸襟。

    裴宁辞听着许钰林的这句话?,微绷的身子一点点再?次放松,他扯着唇对许钰林道:“你太天真了。”

    许钰林的心尖一点点转凉,他瞧着裴宁辞,只见?他脸庞尽是高高在上的淡漠。

    他只觉怔然,静默须臾才?继续启唇,对裴宁辞道:“......那是她的家啊。”

    “你心悦她,先前却囚了她在意的人,如今还要?灭了她的国.......”

    “那又如何?”裴宁辞的嗓音肃了几分。

    他想从?许钰林口中听到的只是一句“我相?信你”,可许钰林却用情感来绑架他。

    裴宁辞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尽力隐忍着,口中却出于某种他自己都难以?描述的心理,说尽了口是心非的残忍话?:“她是孤的人,孤在何处,何处就是她的家。”

    “至于她在意的人......”裴宁辞故意用刻薄的言语激许钰林,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她在意谁,孤就杀了谁。”

    “她这辈子都只能被囚在孤的身边,在意孤一个。”

    裴宁辞看着许钰林有?些苍白的脸色,心中却没有?丝毫畅意,有?的只有?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