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野垂下?眼睫, 不用多?想就动了,他问:“习惯学?士讲学?方式么?”

    “还、还好。”他听学?听得云里雾里,何谈习不习惯,“学?士讲的、讲得很好。”

    他以为?祁野不会追问,不虞祁野又道:“有多?好?今日学?士曾进士及第, 学?问不错……至于他讲学?方式,我不甚了然。”

    难怪祁野会问得如此详细,原来?是想知道那学?士讲得如何。

    祁野又问:“可还习惯?”

    “习、习惯的。”余星促狭开口。

    祁野观察他片刻,心?中了然。

    祁野朝内侍太监吩咐:“传膳。”

    外间候着的内侍太监恭敬应道:“是。”

    祁野没在继续追问,余星稍稍松了口气。

    杳杳钟声破开拂晓,惊醒城内梦中人。余星穿戴整齐出侧殿, 正?巧与一身玄色衮服的祁野相遇,男人眼底冷意稍纵即逝。

    余星着学?子服, 月牙白圆领长袍,领口以墨绿绣孔雀,袖口绣祥云蓝纹,衬得少年?凝脂点漆。

    祁野看着漂亮温润的少年?,眉眼柔和些许,“起了?”

    余星乖乖点头,想到小太监的话,担心?祁野腹胃受不住,关切道:“早些用膳。”

    祁野微微一愣,继而轻轻点头,抬步朝宣和殿走去,目送祁野走远,余星才去外间用膳。

    早膳一如既往丰盛美味。这?些天在美食滋养下?,余星涨了些肉。曾经吃稀汤寡水、粗茶淡饭的日子,犹如前尘往事,过往云烟,在光阴之河中被一点点掩埋。

    早膳后余星得去崇文馆,昨日去过后他就记下?路,这?会儿让小太监留在宣明殿,小太监不放心?执意要送余星去崇文馆,余星见他如此执着只能同意。

    崇文馆内,学?士坐于案前,余星看了学?士一眼,还是昨日那位学?士。余星坐在祁复之后,小贵照旧跪坐在余星身旁。

    相比昨日的拘谨,余星今日随意了些。他环顾四周看清馆内布置,青玉案、罗帏、诗赋挂画、水墨画掩漏窗,颇为?雅致;他的目光移向青玉案前的学?士。

    学?士三十出头,面?容年?轻,儒雅温润。

    学?士朝余星看了眼,又把视线移到小贵身上,见小贵穿着青衫,误以为?是余星的伴读,也没请人出去。

    下?了学?,祁复转过头看余星,又看了看小贵,眼神?稍显复杂,“他是你伴读?”

    余星愣了下?没回应,祁复只当余星默认。

    “昨日你也不说清楚,害得我以为?他是你家小厮,如果是伴读就能进内堂,小厮只能在外堂等着。”

    “别?的小厮都在外等着,你进来?时不曾见到?”

    余星来?时的路与他们不同,小厮等在外堂耳房里,他自然见不到,余星摇了摇头,“我从北面?过来?,没见到他们。”

    说完,他扯回话,“刚才你说的伴读,这?里有很多?么?”

    祁复点头,“看在你漂亮的份上,我才会跟你说,那些穿土色长衫的基本都是,有些是青衫。”

    余星点了点头,问祁复:“你呢?你有伴读吗?”

    “我没有。”祁复摆手,“我没挑中伴读,那些人我都看不顺眼,不过我看你十分顺眼,不如你做我伴读。”

    余星:“?”

    余星直接傻眼了,没想到还能这?样?。

    祁复兀自道:“怎么样??要不要做我的伴读,有我罩着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余星问:“他们都怕你?”

    祁复洋洋自得点头,“他们不敢得罪我,我跟你说,你刚来?不久,不知道他们在打听你是谁家的,不过看他们的样?子,估计没打探出来?,你放心?,以后我罩着你……伴读的事你真不考虑?”

    余星态度坚决地?摇头。

    祁复:“……”要不要这?么果断?

    余星吩咐小贵收拾东西。

    祁复还想再说什么,余星已经和小贵出了内堂。

    小贵小心?翼翼道:“少爷咱们这?么离开,会不会不太好?”

    余星淡淡道:“无事。”

    接下?来?两日,崇文馆学?子对余星熟悉了些,知道坐他身边的是伴读,见他看重伴读,有几人觉得他丢了世家脸面?。

    那伴读一看就不是世家子弟,浑身透着小家子气,他们身份高贵,换做平时一个眼神?都不会给小贵,如今这?厮却成了他们同窗,能叫他们满意?!

    有几人调查了余星,却是一无所获,只查出余星跟他们不同路,他们出了东宫走春安门出皇宫,余星则走东宫北门.

    东宫北门通往后宫和横巷,几人不认为?余星会是皇亲国?戚,倘若余星是王孙贵戚,他们不可能不认识!即便?他们不认识,祁复不可能不认识!

    于是有人推测余星是从北门外的横巷,经金华门出去皇宫,那边接邻西市,西市相邻的几个坊,住得大都是四品以下?官员。

    几人推敲余星家人定是用了某种法子,送人进的崇文馆。否则如何解释一个四品官的儿子,有资格进崇文馆?别?说崇文馆,进国?子学?都不够格。

    大家似乎认定了这?个猜想,对余星的态度冷漠了不少,起初余星没当一回事,只以为?他们性子使?然,一段时日后他发现这?些人唯独对自己和小贵态度冷傲,对祁复就格外热络,意识到自己不受待见,余星也没什么情绪变动,下?了学?就带着小贵离开崇文馆,倒显得那些人自讨没趣。

    余星并不知崇文馆在禹国?不是人人都能进的。

    崇文馆入学?名额会在皇子、皇亲国?戚、一品大官嫡子中挑选,除了家世还得品学?兼优,若两者皆无,只能盼着得到太子或皇子青睐,以伴读身份进崇文馆旁听。

    这?日,学?馆内,余星腰板笔直,坐姿端正?,脸上带着笃学?好古的神?情,实际上早听得头晕脑胀,学?士对余星认真求学?的模样?相当满意,他观察余星好几日,想着今日考校一二。

    哪里想得到余星不光回答不上来?,更是连许多?字都不会读,他正?要怒斥,迎面?对上少年?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眸,波涛汹涌的怒火渐渐淡去,竟是对余星发不起火来?!

    几位学?子兴意盎然等着余星挨训,却见学?士伸出右手,几人满脸疑惑,须臾间学?士掌心?向下?压了压,示意余星坐下?,数人神?情古怪。

    学?士既没动怒也没罚抄书?,一系列举动令众人满腹狐疑。

    学?士何时这?么好说话了?

    莫非是有新花招?

    众人如临大敌,直到钟声敲响,才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余星毫无所觉,内心?感概学?士平易近人,和蔼可亲,自己只认识几个字,着实有愧。

    余星愧疚的同时私下?更加刻苦,每日下?学?回到宣明殿,认认真真研读《论语》。

    可惜他所识的字不多?,很多?内容读不顺,更侈谈知其理?几日来?他挑灯夜读,临摹抄写,依旧劳而无功。

    他字写得歪七扭八,形如稚子学?字,余星不好意思让旁人瞧了去,每次写完都藏起来?,连小贵都不知道余星字迹如何。

    好在这?些日子,学?士没有查阅功课,否则他得羞赧到钻地?缝。

    每日所记注解他从未写完过,见其他学?子在学?士讲解注释时,都会提笔记录,他也想效仿,然而以他会写的字,不批注还好,一记录反倒不伦不类,为?此他只能努力记在脑子里,当日下?学?还犹记于心?,一觉醒来?忘了个干干净净。

    为?此余星十分苦恼。

    小贵同样?身处水深火热,他既不能挑灯夜读,又听不懂学?士所授内容,写的字缺胳膊少腿,哪怕依葫芦画瓢,也丁点不像。

    两日一晃而过,这?日旬休,余星不用去崇文馆,便?在宣明殿偏殿练字。

    祁野今日不必上常朝,起得晚了些,等他吃了早膳找来?时,就见少年?端坐于书?案前,他走了过去,余星全神?贯注写字,没听见脚步声,直到低沉嗓音响起,才猛然抬头。

    祁野问:“在写什么?”

    余星急忙吞咽口水,意识到他们之间近在咫尺,他想也不想捂住宣纸,不想叫祁野瞧了去。

    祁野见他忙慌慌遮掩,更加好奇少年?写的什么,他抬手捻起少年?左手边的卷轴,书?轴上吊系着象牙做的标签,上书?论语二字,右侧写着一列小字:序一学?而篇。

    祁野将书?轴放回案上,余星双手紧捂宣纸,他微微侧头一双灵动的大眼望着祁野。

    祁野忽生逗弄之心?,“在学?《论语.学?而篇》?”

    余星微微点头。

    “信近於义,言可复也。恭近于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此言何解?”祁野随口道。

    他挺想知道少年?学?得如何。

    少年?深夜苦读他也看在眼里,心?想这?么刻苦定当不会差。

    余星觉得这?话有些耳熟,好像昨日学?士才讲过,只是他记不得了。

    他不想骗祁野,迟疑片刻坦白不会解。

    祁野眸色异动,问:“学?到何处?”

    余星知道自己底子差,担心?忘记学?到哪,特意在书?卷上做了记号,他指着“贫而无馅,富而无骄,如何?”说:“这?里。”

    祁野注意到这?行?字下?方有个小黑点,想来?是余星故意点上去。

    一般人不会这?么做,毕竟夫子所授内容,大部分人都有印象,除非那些心?思不在学?堂里的纨绔,可余星显然不是。

    为?了印证猜想,祁野道:“说说这?话该作何解。”

    余星哪里说得出来?,他昨日还记得,今早醒来?就忘得一干二净。

    见少年?茫然无助,祁野还有什么不明白,他心?下?叹息,绕至余星身后,从后搂住少年?。余星身子一僵,似乎没想到祁野会挨得这?么近。

    祁野喷薄在侧颈的热气,顺着内襟一路向下?,少年?白皙的脖颈微微发红,身子也不受控制地?颤栗。

    祁野感受着身前人身子轻颤,贴地?更近了。

    祁野握住余星右手,纠正?少年?握笔姿势,少年?偏小的手,在祁野宽厚大手里显得柔软无骨。

    祁野动作很轻,左手小心?挪开少年?左手,余星力气哪能跟祁野同日而语,轻轻松松就挪开了少年?遮在宣纸上的手,余星想要再遮,就听耳畔响起低沉嗓音,“这?就是你写的?”

    余星羞赧不已,他着急地?想要遮住自己的丑字,却迟迟挣脱不开祁野有力的大手,急得双眼微红,眸里蓄着秋水,眼尾嫣红,宛若受了委屈。

    祁野注视少年?,感受着内心?躁动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想要亲近少年?,他的视线来?到余星粉嫩如樱瓣的唇上,忍不住想要含/住,吸一吸。

    想到这?,他看向余星的眼神?暗了暗。

    丑字被暴露,余星羞愤难当,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又有些不好意思。

    祁野道:“该写哪句?”

    “什么?”余星没反应过来?。

    祁野:“想从头开始?

    余星:“!”

    难不成祁野要教自己写字?!

    祁野扣住少年?手背,扯下?平铺在案上的宣纸,换了张崭新宣纸,以金虎镇纸压住宣纸顶端,手执紫毫笔,在宣纸上落下?《论语·学?而篇》的第一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祁野的手很大,掌心?热度仿佛能透过手背遍及全身。余星不自觉绷直脊背,又有几分留恋掌心?散发出的温暖。他跟随祁野的笔势在宣纸上落下?一行?字,字迹虽达不到笔走龙蛇,力透字背,较之从前也好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