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往日书?写风格截然不同,这?一回祁野为?了照顾余星,将字写得缓慢端正?。

    这?行?字一落到纸上,余星就看直了眼,不敢置信的看向祁野。

    他居然也能写一手好字?

    祁野又带着他写下?一行?——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随后祁野手把手带余星写了好几章,足足写满整张宣纸,才松开紧握少年?的手。

    余星爱不释手抚摸宣纸,又朝祁野道谢。

    祁野嘴角悄悄上扬,旋即恢复如初,“以后就照着这?个练。”

    “好。”余星眉眼弯弯。

    待到九月中旬,余星对皇宫越发熟悉,他每日孜孜不怠练字。那日祁野亲自教他写字后,他自己写依旧达不到那般工整,不由得有些消沉。

    祁野察觉到少年?的低落,关切道:“有心?事?”

    余星支支吾吾半响,最终还是被祁野套了出来?,祁野难得嘴角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从背后抱住他,右手环过余星右臂,轻扣他右手,左臂环住余星细腰。

    余星猛然坐直身子,祁野跽坐在他身后,与余星后背紧贴,即便?隔着衣裳,祁野也能听见余星急促的心?跳声。

    余星僵着身子,过了会儿才将左手放在宣纸上,被祁野带着写字。

    几日过去,余星依旧学?的学?而篇,他在宣纸上写下?——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

    这?是学?而篇的最后一章,随着最后一个“也”字落下?,余星稍稍提起的心?随之放下?,僵直的后背也缓缓松懈,朝后靠去,正?好软进祁野怀中,随后视线撞进了如黑曜石般漆黑的眸子里,立即手忙脚乱要起来?,祁野一把按住他腰,令余星动弹不得地?软瘫在怀。

    “此话何解?”祁野薄唇贴近余星耳畔,低沉稳重嗓音随着喷薄而出的热气,一起溜进耳蜗,如蛇信子般在耳朵里钻来?钻去,痒得余星受不住,眼尾嫣红似夭桃。

    “我、我……”他期期艾艾半晌回答不上来?。

    第25章 【大典】

    余星一张脸憋得通红, 看得祁野于心不忍再逗少年。

    “忘记了?”就在余星着急回想昨天所?学,头顶响起低沉嗓音。

    余星下意识侧头,便撞进祁野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 余星瞬间拔开视线,耳廓微红, 不敢与祁野对视。

    余星咽了咽口水,娇小喉头上下攒动, 少顷他顺着祁野的话回答,“啊……我给忘了, 你、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祁野贵为一国之君,怎么会不知道?

    祁野大掌抚过余星头顶, 很轻很快, 若不是?触碰传来的?温热, 余星都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余星微微抬起头,祁野对上他视线,说:“不患人之不己知,患不知人也。乃孔圣人所?言……”

    “他告诉弟子,不要担心?别人不了解自己, 而要担心?自己不了解别人……人心?最?是?复杂,也最?难揣摩——”

    “他人对你好,你不能被当下的?示好蒙蔽双眼,用心?感受,什么人待你真心?实意,什么人待你虚情假意。”

    原来是?这?个意思, 学士解惑时,他晕头转向?, 半知不解,祁野一讲解,他瞬间领悟,他觉得祁野讲得比学士还要好,浅显易懂,老妪能解。

    祁野注视他双眼,认真道:“你觉得我对你是?真心?,还是?假意?”

    祁野以?为他会思索会儿,哪想少年瞬间回答,“真心?。”

    怕祁野不信,余星特地加重语气?,“我感觉的?到,你待我是?真心?的?。”

    祁野注视着少年满含真挚的?眼眸,那双眼睛明亮漂亮,犹如亿万银星,令他情不自禁想吻上去,他这?样想着,身子一点点凑近。

    两人距离愈发贴近,萦绕在侧的?气?息逐渐暧昧。

    余星能听见?祁野沉稳有力的?心?跳,男人呼出的?热气?,灼烧耳畔,余星下意识后挪,祁野身子顿时一僵,旋即拉开距离。

    祁野神色逐渐淡漠,余星懊恼不已。但先前祁野离得太近,再靠近,他的?唇就会落到自己眼睛上,想到此他耳廓微微发烫,全然没意识到除了羞赧,他没半点排斥。

    祁野道:“别一直练字,出去散散心?。”

    “是?。”余星乖乖点头。

    第二日?余星去崇文?馆听学,一连几日?,祁野时不时会手把手教他写字,渐渐地余星字迹工整不少。只是?他依旧有很多篇章读不懂,很多字不会认。

    祁野结合余星情况,先教他读《千字文?》、《急就篇》和《丘乙己》。

    余星学得认真,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九月初七。

    这?日?,尚衣局奉御送来新衣,以?名贵锦缎制成,锦绣长袍上,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傅于天,百鸟随凤凰展翅翱翔天穹,迎接朝晖;绣工精湛,巧夺天工。

    内里为雪白绸衣,小太监和小贵为余星穿上深衣,罩上外袍,系上十三金玉革带,腰带上佩玉坠,玉质通透细腻,呈半透明,是?其他国家进贡的?珐琅,祁野命奚官局匠役做成鲤鱼玉坠,鱼尾开了小孔,坠着红穗。

    这?时,几名大宫女走来,朝余星恭敬行礼,便上前为其束发,余星未满二十,无须束发戴冠,但今日?不同以?往,大宫女知道余星年满十五,在禹国民间男子十五岁便算成年,大宫女便为余星带上金玉镂空雕鳯翅,凤凰双翅高展,如傲行天地的?王者?。

    余星戴上金玉镂空雕鳯翅冠后,顿时多了份贵气?。

    他脚踏白云鎏金靴,在内侍和宫女们?的?簇拥下,前往应元门。

    应元门他来过几次,每次来都会被应元门前的?校场给震惊到,太大了——一眼望不到头。

    而此时,余星更是?被眼前一幕威震到了,宽阔的?应元门两侧站满文?武百官和三千禁军,紧张感油然而生,余星倏然停住脚步,全然不知该做什么,他身后跟着内侍和宫女纷纷退下,换成了数名金吾卫。

    余星想往后退,他听见?一人小声?说:“小公子,陛下在前面等您。”

    知道祁野在前面,紧张感稍减,他闭了闭眼,双手放于身前,在众目睽睽下强装镇定地穿过应元门,越过微微垂首的?百官,走向?北面的?宣和殿,大殿之上站着一人。

    祁野一身衮冕,拾级而下,朝着余星一步步走来。他步伐稳健,面容英气?刚毅,一袭玄色衮冕,上衣绣日?、月、星、龙、山、华虫、火、宗彝,下衣绣藻、粉米、黼、黻。

    祁野在余星面前站定,朝少年伸出手,余星困惑的?眨巴双眼,祁野眸光刹那柔和。

    祁野的?出现令余星不再紧张与畏惧,他凝视着那只大手,毫不犹豫地握住。

    祁野转身牵着余星,在数千人敬畏的?垂首下,走向?巍峨庄严的?宫伟大殿。

    余星站在祁野身边,余光偷看祁野,男人目若朗星,气?质凛冽,通体贵气?,这?一刻余星觉得祁野就是?傲睨万物的?主宰。

    余星看向?前方,他们?对面肃立数千人,或身穿官服,或武服,朝着祁野和余星肃容跪拜。

    王施琅立于台阶之下,唱喝:“赞者?!”

    数千人齐齐行稽首礼,动作统一连贯,是?做了无数次铭记于心?的?习惯。

    数千人山呼:“陛下圣安,圣子万安。”

    “神尊庇佑我大禹!”

    王施琅道:“兴。”

    数千人齐齐起身,站定。

    余星被祁野紧紧握着,这?一刻突然福至心?灵,他扭头看去,正巧祁野也看了过来,四目相对,余星从祁野的?眼神里看到了些许温柔,他慌张的?内心?渐渐平静,哪怕往后荆棘丛生,也不会再如从前那般无助,只因他身边有祁野。

    祁野紧握少年纤细的?手,在王施琅声?如洪钟里,俯瞰数千人。

    “再拜。”

    数千人再次下跪行稽首礼,声?音山呼海啸,皇城内亦能听得清清楚楚,“陛下圣安,圣子万安,天佑我大禹!”

    王施琅:“兴。”

    文?武百官与禁军纷纷起身,由亲王领着上前几步,再缓缓下跪,行稽首礼,高呼:“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圣子永安!”

    祁野抬手,做了个“起”的?手势,语气?威严凌然,“免礼。”

    众人起身站定。

    王施琅来到大殿下方,当众宣读告文?,上达苍天下达碧落,余星听得稀里糊涂,最?后一句却是?听明白了,意思是?说他要和祁野成婚,他瞬间懵了!

    他立马扭头看祁野,祁野侧脸轮廓清晰分明,察觉到少年视线,扭头看了过去,余星注意到他眼底淡淡的?温柔,刹那间愣住了。

    封后大典令他始料不及,余星原以?为自己会一辈子待在皇宫,以?这?种不明不白的?身份生活下去,却没想到祁野竟封他为后!在那之前他没听到任何风声?,更没听祁野提起过!

    更叫他意外的?是?,群臣居然就这?么接受了!?不仅接受了还朝自己磕头跪拜,同他初来时一样,这?些人都唤他“圣子”。

    可圣子究竟是?什么?

    他问过王施琅,对方没回答,只让他去问祁野。

    但他没问过祁野。

    如今再一次听众人唤自己圣子,充满求知/欲的?内心?,越发想知道答案。

    王施琅在大殿之下跪拜,他一跪下,众人也纷纷下跪,行空首礼,祁野牵着余星,从数千人的?跪拜中缓缓走向?应元门。他们?身后跟着左、右散骑常侍,带刀千牛卫,再之后左、右翎卫,左、右羽林军,不计其数。

    余星被眼前一幕震撼到了,一直被祁野牵着上了玉辂,才渐渐回过神,他朝后看去,大臣们?紧随王施琅一同起身,王施琅率领数千人朝天子车辇而来。

    出了应元门,便是?应元长街,大道两侧跪满了国子监、九寺、四监众人,上千人俱不敢抬头觑看。

    国子监六学学子有小心?翼翼抬头偷看的?,关子澄就在其中,他敬小慎微抬头,便见?到精雕玉琢的?玉辂中,坐着一身绯袍的?少年,少年眉眼如画,竟是?帮过他的?小公子!

    关子澄瞠目结舌,呆愣的?不止关子澄还有曹归帆、祁复等人。祁复跟在王施琅身后,晕乎乎的?与其他亲王比肩而行。

    他怎么都没想到,坐自己后面的?同窗竟然成了嫂子!

    崇文?馆和弘文?馆的?学子们?也都在,弘文?馆学子倒没多大反应,但崇文?馆学子们?各个呆若木鸡。

    玉辂里,余星抿着唇,心?下有些紧张,他觑看身旁男人,他自以?为很小心?,没被祁野发现。

    下一刻,祁野问:“怎么了?”

    余星立马摇头,祁野握住他的?手,侧头看向?他精美的?脸蛋,“我在,别担心?。”

    这?句话?宛若定心?丸,令余星没那么忐忑。

    玉辂驶出应元门街,驶上朱玄大街,青石地板被清洗的?纤尘不染,街道两旁跪满百姓,男女老少,老人与女子行肃礼,小孩、男子皆行跪拜礼。

    余星不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场面,初来禹安城就见?过,如今仍旧有些不习惯。

    他从未被如此尊敬对待过,他知道这?些人会跪拜自己,是?因为祁野,因为他是?大禹君后,而不是?尊敬他余星。

    余星垂下眼眸,祁野道:“快到太庙。”

    太庙从通兴门过去会更近,但祁野想让余星知道,他在禹国是?受人尊敬和爱戴的?。

    目前看来并没让少年真正得以?安心?。

    祁野有些苦恼,他抿着唇,冷着脸。

    在全城百姓跪拜下,在百官、禁军跟随下,数千人浩浩荡荡开往太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