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青年店主没认出自己时不算热情,只一个劲夸自家铺子有?多好,他?知道?那是对?方想提价,但认出自己是圣子后,态度十八变,热情不已,并想直接铺子送给他?。

    他?知道?店主会对?自己这么热情慷慨,全因他?是圣子,他?救过陷入狂/暴中?的人,或间接或直接救过那位店主,跟他?的家人,所以他?才会如此大方。

    他?曾以为禹国人都心善朴实好客,可见了?那次闹市斩首,他?才意识到不论陈国还是禹国都有?心善之人,和心存恶意之人。

    他?更偏向禹国好人胜于陈国。

    他?从书本和学士那儿学来的东西,不及祁野教他?的多,可他?又?觉得有?些不对?,他?一连思?考了?好几日才意识到除了?书本、学士、祁野教授外,百姓们也让他?明白了?许多道?理。

    他?逐渐明白曾经不懂的道?理,也渐渐想通瑞王为何前后差距如此之大,说不恨瑞王是不可能的,但他?如今来了?禹国,想要再回陈国估计不可能。

    他?没忘记被?整个京城人抓住时的情形,那些自私自利,贪婪自大的京城人,他?当初对?他?们的确恨之入骨,可随着在禹国所待时日越长,那些恶心的嘴脸的在他?记忆里逐渐扭曲模糊。

    他?告诉自己不应该跟瑞王和余家人计较,可他?还是将那些人放在心里最深处,连祁野也没告诉。

    即使他?不说,祁野也能察出异样,他?没有?宽慰少?年,更没有?说什么“善人自有?天助,恶人自有?天收”的话?,而是说以德报德,以直报怨。

    被?欺负了?就要还回去,且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

    余星将这些话?记在心里。

    余星每日听祁野讲完都有?所感悟,日子便?在听学、制香、雨祁野相伴中?度过。天气渐渐寒冷,余星穿上夹袄,外面披着件狐裘,一张小脸藏在雪白的毛绒下,显得精致小巧。

    禹安城迎来了?第一场大雪,这不是余星第一次见着雪,可许久未见,仍觉得新奇,早早醒来吃过早膳就想和小贵、小轩去殿外堆雪人。

    今日下雪崇文馆没开,祁野也没去上朝。这会儿见少?年吃得比往日快,便?知道?他?打什么主意,柔声?提醒,“慢些吃,待会儿给你样东西。”

    “什么东西?”余星咽下嘴里的豆腐蛋羹,连忙询问。

    祁野没回答,叮嘱他?慢些吃,等余星乖乖吃完早膳,才让内侍太监取来之前命尚衣局做好的手?衣,手?衣内填充了?处理过的兔毛,十分暖和。

    余星没听过手?衣,更没见过,对?祁野手?中?的小玩意好奇不已,祁野朝他?示意伸手?,余星乖乖把冻得微红的双手?伸了?出来,祁野握住少?年骨节分明,颀长的双手?,轻轻抚摸泛红的指节,才给少?年双手?套上手?衣。

    余星睁大水润润的杏眼,“这个就是手?衣?”

    祁野点头?,“项帕还在赶制中?,今日应该能做好,外出时戴脖子上就不会冷了?。”

    余星还挺期待戴在脖子上的项帕,不知道?是否如女子戴的披帛那样?

    祁野给余星戴好手?衣,余星爱不释手?摸了?好几下,才戴着毛茸茸暖和的手?衣去外面找小贵他?们,祁野也跟在少?年身后,见少?年笑得明媚,呼朋唤友,同小贵小轩打雪仗,堆雪人,竟也有?些手?痒。

    他?朝正忙活的少?年走?去,云靴踩在厚厚的雪地上,发出轻微声?响,余星听见声?音抬起头?,见来人是祁野后,脸上的笑容更加耀眼夺目。

    “你来了?啊!”余星朝他?露出甜甜笑容。

    祁野也回了?个微笑,“嗯。”

    余星见男人站着不动,脸上带着浅浅笑意,猜测祁野也想玩,便?笑着邀请他?一起。

    祁野点头?,轻轻应了?声?。

    余星感叹自己变聪明了?,便?给祁野挪出个位置,示意祁野蹲在自己身边,祁野很少?蹲着,第一次在侍卫面前蹲下身,有?种不一样的体验,余星捧了?把雪粉搓,见男人没戴手?衣,露在外的指尖冻得通红,当即放下手?中?即将成形的脑袋,摘下手?衣,拽过祁野的手?就要往他?手?上套。

    祁野连忙阻止,“我?不用,你戴着别冻伤了?手?。”

    余星当然不同意,执拗地拽住祁野的手?,强行给他?戴上手?衣。

    手?衣将每根手?指都分了?出来,就算戴着也不妨碍堆雪人。

    祁野看少?年噘着嘴,担心真把人惹生气,只能任由他?给自己戴。

    片刻后他?跟着少?年一起堆雪人。

    一刻钟后,两个雪人伫立在院里,它们之后还有?小贵、小轩堆的雪人。

    余星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天光昏暗,皑皑白雪上屹立着四个小雪人,每个雪人都不一样,雪粉撒在她们身上,余星想若能把这一幕画下来就好了?。

    想法刚冒出芽,他?就扭头?看祁野,祁野似心有?所感也转头?看来,四目相对?,皆在彼此眼中?看到笑意。

    余星笑道?:“若能画下来就好了?,阿野会作?画?”

    祁野:“会点,但不精通,若是想看,我?们便?把书案移到门前作?画如何?”

    此时外面寒风凛冽,余星舍不得祁野在门口吹寒风,想了?下摇头?,“算了?,太冷了?,会冻坏身子。”

    余星说着伸手?去牵祁野,拉着祁野往正殿去,祁野抬步跟上,双眸带笑,“不碍事,我?身子骨好,画快点不会冻坏。”

    “那也不行。”余星想也不想拒绝。

    说话?间两人走?回正殿,余星正要伸手?关门,被?祁野一把抓住手?,宽厚温热的大手?覆盖上手?背,掌心散发出的热度,顺着手?背直达心底,祁野一手?与他?十指相扣,胸膛抵在余星后背,他?微微低下头?,线条分明的下颌抵在少?年的肩膀上。

    祁野薄唇贴在余星耳畔,喷出的热气直达耳根,灼红一片,男人嗓音低哑,“星宝,让夫君在窗前画,只开窗,夫君不会冻着。”

    余星拒绝的话?困在嘴边怎么都说不出口。

    祁野以薄唇摩挲他?耳廓,余星心跳如鼓,心头?大乱。

    祁野锲而不舍道?:“星儿真担心我?会受冻,不如给我?暖暖。”

    余星:“?”

    余星还没反应过来怎么暖,就被?祁野拉去内间,祁野搂着他?,将他?带上高足硬榻。塌上放着处理后的羊毛毯,祁野将窗推开了?些,正好能看到外面雪景,他?将少?年抱进怀中?,亲了?亲他?耳廓耳。

    等余星反应过来,已经被?祁野圈进怀里,在矮案前作?画。

    祁野低头?看他?,轻轻含住小巧耳/垂。

    余星面红耳赤,祁野轻笑道?:“还不快给夫君暖暖。”

    余星光是听着“夫君”二字就羞赧到极致,又?听祁野说暖暖,便?彻底想歪了?,他?强忍着羞涩,蜷在男人怀里微微低下头?,一点点凑近男人执笔的手?,在祁野不明所以又?带着期待的眼神中?,一点点含住……

    根根分明的手?指被?湿热包裹

    祁野有?一瞬怔神,很快又?恢复如初,眼底带着幽深和笑意,手?指灵活地翻来覆去搅动。

    少?年脸蛋红了?个彻底,眼角洇出泪花,沾在眼睫上,像受惊的小白兔,直到受不住,才吟出些许软糯声?音。

    祁野停下动作?,在少?年唇边落下一个亲吻,又?在绯红的眼尾亲了?亲,唇上沾上了?些许泪花,祁野不自觉抿了?下唇,一股淡淡的香味在口中?蔓延。

    殿中?火墙很暖,即便?是开了?些许窗,也不觉得冷,在余星还在回味时,祁野已经合上窗,将人抱了?起来,朝着床上走?去,等余星反应过来,外套早已不见踪迹。

    余星仓促道?:“等等……一会儿要用午膳了?。”

    祁野在他?唇上嘬了?下,哑着嗓子说:“等不了?了?。”

    这一胡闹便?过了?午时,尚食局尚食来了?两次都见宣明殿正殿大门紧闭,两人不敢打扰又?回去了?,等了?一个时辰过来依旧没有?开门,内侍太监张福全不知何时过来的,此时正守在殿外,她们同内侍太监打过招呼后又?回去了?,一直到申时初紧闭的大门才从里面打开,祁野牵着余星走?了?出来。

    两位尚食和张福全齐齐行礼,祁野说了?句免礼,他?们才敢稍微站直些,但也不敢挺直腰背,抬头?挺胸,他?们在祁野面前习惯了?低眉顺眼。

    “备膳。”祁野道?。

    尚食带着宫人们麻利地在外殿布菜。

    余星爱吃两位尚食做的吃食,时不时会夸上一两句。

    这会儿吃着水盆羊肉和羊肉炙,不觉得冷,吃到后面更是出了?身汗。

    余星在陈国没吃过羊肉,七岁之前吃过兔肉,鹿肉,却也不是顿顿吃,被?余毅中?丢去偏院后只能靠肉包和肉饼解馋。

    陈国冬日不会下雪,寒风干冷一样不少?。余星还在余府时只能用瓦罐烧木炭取暖,然而木炭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每日只有?两块,用完当日就只能挨冷。

    余星往往会选择白日里挨冻,实在扛不住了?,就合衣裹在褥子里,夜里再以木炭取暖。

    余星本就身子骨弱,冬日里一不小心便?会感染风寒,每每如此一副药会熬上好几次,一直到药汤寡淡。

    余星在禹安城见过沸沸扬扬的大雪,忍不住想禹国其他?地方也会下雪吗?

    余星问:“禹国冬天都这么冷吗?”

    祁野:“大部分冷,也就幽州和南江一带不会下雪,南江四季如春,那里的水稻长势最好。”

    余星最近才知道?禹安城百姓们大都以栗米为食,只有?少?部分高官吃得起稻米,这些稻米几乎全是从南江运来的。

    他?听说南江人十有?八富,意思?是十个人中?有?八个人都富足,哪怕是乡里人也称得上富裕。

    余星想到其他?地方的百姓,又?问:“其他?地方的百姓,他?们怎么取暖?”

    祁野十分了?解禹国百姓们的生活情况,几乎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土盆烧柴或是烧木炭,数九里有?些老人熬不过去,今年入冬前,我?已吩咐下去,让各县县令统计人数,提前让镇上、村里人准备好木柴和木炭,木柴好找,山里就有?,只是树砍了?之后便?没有?了?,于是每年春季县令会组织人上山栽树——”

    “每日给村民或工人们五到十文不等,村民们会把多余木柴卖去镇上,一捆木柴三文钱。”

    余星认真听完,越发觉得比起陈帝,被?陈国百姓传为暴君的祁野,更像为国为民,雄才伟略的明君。

    第47章 【动手】

    天气越发寒冷, 崇文馆同去年那般,上午听?学,下午休假, 这个更改对余星没有任何影响。他因为制香丸本就上午听学,下午制香做功课。

    跟以前一样, 遇见不懂的地方便询问祁野。如今他学到的知识越来越多,《论语》已经学完, 除了能默义,其中道理不甚了然。

    曾经他看待一件事只停留于表面, 若是遇见不满的,首先想到?的是对方的过错,如?今他学会先反省自己?, 再以对方角度审视, 便会发现以前他认为对的地方, 实则相反。他以为的好人,背地里却做着腌臜事。

    祁野告诉他不必为此纠结烦恼,更不用为那些?人劳心费神,不必去思考对与?错,凡事皆具备两面性, 没有正确与?错误之分,只要坚定自己?的立场,那么对自己而言便是正确。

    坚持本心,方得始终。

    他又告诉余星不要轻易相信旁人,虽说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世间之人形形色色, 各不相同,有的人单纯善良, 有的人生性狡诈,有的人生性多疑,而有的人两面三刀,学会正确判断他们属于什?么样的人,若是单纯善良真心待自己?的人,则可深交,若虚情假意只可浅交不可言信。

    祁野告诫他,须知人性本恶,其?善者伪也。

    余星认真听?着?,将?祁野所说全记在心里。

    余星依旧每日重复着?听?学制香,日子一天天过去,岁末将?至。余星感叹这一年过得太快,从前在陈国?他从未感受过,日子可以过得这么快。

    过了两日岁考结果张贴在了崇文馆白栏上,余星得了个上上,这是他第一次得上上,没把他高兴坏,整个崇文馆除了他,就只有另外一名少年得了上上。

    祁复看着?自己?的上中?,又看了看排第一的余星,心下感慨万千,又羡慕又为余星感到?高兴。

    余星得了学士夸奖,心里美得不行,学士简单叮嘱几句,过年期间亦不可落下读书,须得温故知新。

    除夕这日宫里照旧举办宫宴。余星今日没急着?做香丸,白天和祁野待一起?,晚上和祁野一起?出?席宫宴,余星依旧和祁野同坐龙椅,在场众人无人多言,哪怕连不怎么待见余星的太后?,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月初一,余星和祁野一起?去慈安宫,余星给太后?请安,太后?对余星态度不咸不淡,祁野拉着?余星在自己?身边坐下,全然没打算向太后?见礼,太后?掀了掀略显松弛的眼皮,面上虽没多言,却将?手中?茶盏重重放在食案上,对祁野的不满显而易见。

    祁野熟视无睹,权当没看见。

    就在气氛逐渐僵硬,祁野打算带余星离开,太后?忽然开口,对两人态度没先前冷淡,态度缓和了不少,“陛下,看在哀家的面,放了罗江信,不过是个孩子,不懂事,被关了一年,也给了他教训,想来他不敢再犯。”

    余星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罗江信是谁,没想到?这人竟还?被关在刑部大牢。

    祁野没回答,牵着?余星起?身,太后?见人要离开,眼皮重重跳了下,想到?这一年见不到?娘家人,除了昨晚宫宴,祁野已不许她踏出?慈安宫,当即敛下脸,朝着?祁野和余星哀求。

    “陛下,圣子,母后?求你们放了罗江信,他真知错了,他也是母后?侄子,这次陛下和圣子就饶了他吧,从此以后?我会好好管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