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停放下手,好奇地看向他。

    “不能叫,元应春,知晓。”

    褚寂说话时的语调很奇特,漫不经心中蕴藏着蛊惑人心的韵律。但当提及殷停这个闻所未闻的名字时,独特的韵律却被破坏了,一字一顿的,显出非一般的郑重。

    元应春是谁?

    殷停懵得厉害。

    还不等殷停的疑惑得到解答,褚寂接下来的话却更令他惊悚不已。

    “祝临风身上的血脉封印尚且不能解开。”

    轻飘飘一句话,惊得四肢无力的殷停直接窜了起来,效用堪比灵丹妙药。

    “你……你……我……他……”瞪大的眼,活似只受惊的兔子。

    受到的刺激过大,殷停竟然忽略了褚寂话里耐人寻味的尚且二字。

    “时机未至,”褚寂将手指抵在唇间,摆出付无可奉告的模样。

    殷停喉咙里像堵了块棉花,舌头打了结,话都捋不顺了。

    褚寂不愧为擅于玩弄人心的魔头,将人搞得七上八下,夜不能寐后,挥挥衣袖走得不带一片云彩,徒留殷停愣住原地。

    他想了一个时辰,也没想明白,褚寂究竟是从何处知道的程商还活着,就被封印在祝临风体内。

    按理说,这事当属绝秘,清楚的人估计只有当初施展封印的赤霄真人,掌门余醒真人,师父余明真人,老祖宗祝老太君,甚至余英师叔,很可能都不清楚其中内情。

    最后再算上初初得知不久的殷停和祝临风本人。

    满打满算,也仅有六人,那消息很可能就是从这六人中泄露的。

    而最古怪的是,除了封印,褚寂还知道他们要借用分魂定神盘一事。

    对此并不知情的赤霄真人便能首先排除出去,而他和祝临风自然也不可能说。

    掌门,师父,祖母。

    不可能!

    殷停头摇得像拨浪鼓,“啪啪”抽了自己两耳光,将大逆不道的想法甩了出去。

    这三人都是祝临风的至亲至爱之人,世上谁都可能害他,唯独他们不会!

    还有元应春,究竟谁是元应春?!

    让魔头如此郑重的人,必定与之有极大的关隘,甚至魔头这一系列看似无厘头的行动,都与这个神秘至极的人名有关。

    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殷停痛苦地抱住头。

    ……

    无有天。

    圣物损毁一事到底瞒不住众妖耳目,消息一经传开,内庭中的局面顿时宛如冷水下油锅,噼里啪啦的油星子直崩人脸。

    群情激奋之下,“弥留”之际的天主居然奇迹般的康复了。天主的出现,让那些想趁乱兴风作浪的鬼祟之辈不敢动作,而普通的惶惶之妖也像寻到了依靠,纷纷聚集在在天主殿,要求天主彻查圣物损毁一事的真相。

    值此风声鹤唳,妖妖自危之际。

    余明这群外来异族,自然成了首要怀疑目标,所幸在天主和菖尤的一力作保之下,三人有惊无险地离开了内庭。

    三人走得一前一后,余明牵着姜太平在后,祝临风在前。

    “师父,咱们不管静笃师兄了吗?”

    姜太平说着担忧刘鹏的话,视线却若有似无的追着祝临风。

    “无有天大乱,我们最有嫌疑,能全须全尾的出来已是烧高香了。”余明摸了摸鼻尖,半点不害臊道:“若真打起来,双拳难敌四手,为师可不是那群妖修的对手,只能暂且委屈静笃,待回师门再从长计议了。”

    “师父说得对。”

    姜太平脑海中浮现出妖修可怖的形象,后怕地点头道:“像菖尤前辈,她居然有六双手!”

    菖尤现了半妖之身,总有六对藤条般的手臂,姜太平也瞧了去,成了她此次妖都之行留下的最可怖印象。

    她将余明贴得更紧。

    “师父,”

    祝临风突然转身,板着脸,若无其事地对余明说道:“您丢了刘鹏,可想好如何和英师叔交代?”

    余明神情一僵。

    祝临风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不阴不阳的冷笑,转身即走,步伐渐快,眨眼不见了踪影。

    “心里不痛快拿师父消火,小兔崽子。”

    余明嘀嘀咕咕。

    “祝师兄果然是不痛快吗?”听了余明的话,姜太平流露出担忧之色。

    “嘘,”余明作贼似地往前看了看,确认祝临风已走远,不会听见后,捂住姜太平的嘴,悄声道:“他最要脸子,你这话若叫他听了去,可讨不了好。”

    “咱们只顺了他的意,当作无事发生。”

    姜太平半懵懂地点头。

    “可是师父,您是害怕祝师兄吗?”

    “瞎说!为师怎么会害怕你师兄?”

    余明被噎了下,下黑手,用力揉搓姜太平脑袋,直把他揉得哇哇叫。

    不叫人省心的殷停算一个,臭脾气的祝临风算一个,童言无忌的姜太平又算一个,这三个徒弟啊,都是来折他寿的!

    ……

    “因为贪玩跑出去,结果误入为了对付妖兽布下的禁止,晕了过去……”

    殷停在屋内来回踱步,边反复念叨着为自己失踪编出来的托词,边朝窗外观望。

    不远处出现了一个小点,小点逐渐放大。

    祝临风。

    殷停脑子空白一瞬,怔在了原地。

    愧疚,自责的情绪如剪不断理还乱的麻线,将他的心脏一层层包裹。

    尽管,他认为分魂定神盘的损毁都是褚寂的责任,但无可辩驳的是,他约莫也有一点,微小的一点过错。

    仅是这渺如尘埃的一点,却让他透不过气来。

    “吱呀。”

    木门一动,祝临风踏进室内,一见到殷停,他的动作明显一顿,古井无波的表情极速变化。

    惊讶,错愕,欣喜。

    漂亮的五官上,最终的表情凝固成愤怒。

    “对不起。”

    在他动作之前,殷停突然奔来,紧紧将他环抱,埋着头,瓮声瓮气道:“对不起,师兄,是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最终,殷停还是选择听从了褚寂的话,将所有事情彻彻底底地隐瞒下来。

    或许是因为他说话时,用的是衷告,而不是警告。

    殷停莫名觉得,若违背了衷告,他会后悔终生。

    正想抽他的祝临风,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抱得不知所措,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

    自己好像还没说什么话吧,至于吓成这样吗?

    最终,他改扇为拍,不自在地拍了拍殷停后背,为了掩盖自己的关切,故意以刻薄的语气道:“只管胡乱跑吧,还回来做甚?我不缺一个师弟。”

    殷停将他抱得更紧,似乎生怕被他推开。

    “师兄,对不起。”

    “祝临风,对不起。”

    “麻烦精,对不起。”

    过去十五载,殷停尝过辛酸苦辣,经过艰险波折。他从来觉得只有旁人亏欠他的,对不起他的,从未觉得自己对谁有过亏欠,对谁有过后悔。

    时至今日,他终于饱尝后悔的滋味。

    居然如此苦涩。

    对不起,祝临风。

    对不起。

    第59章 御剑与结契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悠悠三载过。

    是日,秋高气爽,澄澈长天中倏然划过两道带着尾焰的流光。

    流光一前一后,前边那道速度虽快,飞得却歪歪扭扭,一时在空中划过几字,一时划过八字,像崴了翅膀的大雁。

    后边那道速度慢些,却飞得稳重,活似只慢吞吞的蜗牛。

    “盈姐,依你看,我这两个不成器的跟班,谁在飞御一道上更有天赋些?”

    祝临风悠闲地倚在美人榻上,头顶搭着遮阳的幔子,一左一右放置着小几。

    眯着眼,边好整以暇地欣赏空中两人的丑态,边对半跪在垫子上,帮他捶腿的秋盈说话。

    秋盈动作微有迟疑,一双含秋带露的眸子轻轻扫过祝临风,却不说话。

    “放开了说,便是他们听见了,也不敢在我头上动土。”祝临风手一挥。

    秋盈停下捏腿的动作,抬首望天。

    “便越性一回。”

    “依照婢子看来,两位真传于飞御一道上各有资质、侧重。静清师兄重于勇,于飞御一道上入门不过短短半月,已有敢博九天之鹰之悍勇,若假以时日,必有所得。”

    “而静虞师姐则重之于稳,一举一动虽尚显稚嫩,但无不是按照真人所授之法一一践行,若假以时日,也……”